REDIRECT 呂氏春秋注/孟春紀
Primary Source
呂氏春秋
Lǚ Shì Chūn Qiū · Mr. Lü's Spring and Autumn Annals
from · Pre-Qin (Qin) · 239 BCE
12 sections · 1543 passages
#1孟春紀Mèng Chūn JìChronicle of First Spring
#2仲春紀Zhòng Chūn JìChronicle of Mid Spring
REDIRECT 呂氏春秋注/仲春紀
#3季春紀Jì Chūn JìChronicle of Late Spring
一曰:季春之月:日在胃,昏七星中,旦牽牛中。
其日甲乙。
其帝太皞。
其神句芒。
其蟲鱗。
其音角。
律中姑洗。
其數八。
其味酸。
其臭羶。
其祀戶。
祭先脾。
桐始華。
田鼠化為鴽。
虹始見。
萍始生。
天子居青陽右个,乘鸞輅,駕蒼龍,載青旂,衣青衣,服青玉。
食麥與羊。
其器䟽以達。
是月也,天子乃薦鞠衣于先帝。
命舟牧覆舟,五覆五反,乃告舟備具于天子(焉),天子焉始乘舟。
薦鮪于寢廟,乃為麥祈實。
是月也,生氣方盛,陽氣發泄,生者畢出,萌者盡達,不可以內。
天子布德行惠,命有司,發倉窌,賜貧窮,振乏絕,開府庫,出幣帛,周天下,勉諸侯,聘名士,禮賢者。
是月也,命司空曰:「時雨將降,下水上騰;循行國邑,周視原野;修利隄防,導達溝瀆,開通道路,無有障塞;田獵罼弋,罝罘羅網,餧獸之藥,無出國門。」 是月也,命野虞,無伐桑柘。
鳴鳩拂其羽,戴任降于桑。
具(挾)〔栚〕曲(蒙)〔𥴧〕筐,后妃齋戒,親東鄉躬桑,禁婦女無觀。
省婦使,勸蠶事,蠶事既登,分繭稱絲效功,以共郊廟之服,無有敢墮。
是月也,命工師,令百工,審五庫之量,金鐵、皮革筋、角齒、羽箭幹、脂膠丹漆,無或不良。
百工咸理,監工日號,無悖於時;無或作為淫巧,以蕩上心。
是月之末,擇吉日,大合樂,天子乃率三公九卿諸侯大夫親往視之。
是月也,乃合纍牛騰馬游牝于牧,犧牲駒犢,舉書其數。
〔命〕國人儺,九門磔禳,以畢春氣。
行之是令,而甘雨至三旬。
季春行冬令,則寒氣時發,草木皆肅,國有大恐。
行夏令,則民多疾疫,時雨不降,山陵不收。
行秋令,則天多沈陰,淫雨早降,兵革並起。
二曰:天生陰陽寒暑燥濕,四時之化,萬物之變,莫不為利,莫不為害。
聖人察陰陽之宜,辨萬物之利以便生,故精神安乎形,而年壽得長焉。
長也者,非短而續之也,畢其數也。
畢數之務,在乎去害。
何謂去害?大甘、大酸、大苦、大辛、大鹹,五者充形則生害矣。
大喜、大怒、大憂、大恐、大哀,五者接神則生害矣。
大寒、大熱、大燥、大濕、大風、大霖、大霧,七者動精則生害矣。
故凡養生,莫若知本,知本則疾無由至矣。
精氣之集也,必有入也。
集於羽鳥與為飛揚,集於走獸與為流行,集於珠玉與為精朗,集於樹木與為茂長,集於聖人與為敻明。
精氣之來也,因輕而揚之,因走而行之,因美而良之,因長而養之,因智而明之。
流水不腐,戶樞不螻,動也。
形氣亦然,形不動則精不流,精不流則氣鬱。
鬱處頭則為腫為風,處耳則為挶為聾,處目則為䁾為盲,處鼻則為鼽為窒,處腹則為張為府,處足則為痿為蹶。
輕水所多禿與癭人,重水所多尰與躄人,甘水所多好與美人,辛水所多疽與痤人,苦水所多尪與傴人。
凡食無(疆)〔彊〕厚,味無以烈味重酒,是以謂之疾首。
食能以時,身必無災。
凡食之道,無飢無飽,是之謂五藏之葆。
口必甘味,和精端容,將之以神氣。
百節虞歡,咸進受氣。
飲必小咽,端直無戾。
今世上卜筮禱祠,故疾病愈來。
譬之若射者,射而不中,反修于招,何益於中?夫以湯止沸,沸愈不止,去其火則止矣。
故巫醫毒藥,逐除治之,故古之人賤之也,為其末也。
(二)〔三〕曰:湯問於伊尹曰:「欲取天下若何?」伊尹對曰:「欲取天下,天下不可取。
可取,身將先取。」凡事之本,必先治身,嗇其大寶。
用其新,棄其陳,腠理遂通。
精氣日新,邪氣盡去,(及)〔終〕其天年。
此之謂真人。
昔者先聖王,成其身而天下成,治其身而天下治。
故善響者不於響於聲,善影者不於影於形,為天下者不於天下於身。
《詩》曰:「淑人君子,其儀不忒。
其儀不忒,正是四國」,言正諸身也。
故反其道而身善矣;行義則人善矣;樂備君道,而百官已治矣,萬民已利矣。
三者之成也,在於無為。
無為之道曰勝天,義曰利身,君曰勿身。
勿身督聽,利身平靜,勝天順性。
順性則聰明壽長,平靜則業進樂鄉,督聽則姦塞不皇。
故上失其道則邊侵於敵,內失其行,名聲墮於外。
是故百仞之松,本傷於下,而末槁於上;商、周之國,謀失於胸,令困於彼。
故心得而聽得,聽得而事得,事得而功名得。
五帝先道而後德,故德莫盛焉;三王先教而後殺,故事莫功焉;五伯先事而後兵,故兵莫(疆)〔彊〕焉。
當今之世,巧謀並行,詐術(𨔛)〔遞〕用,攻戰不休,亡國辱主愈眾,所事者末也。
夏后相與有扈戰於甘澤而不勝,六卿請復之,夏后相曰:「不可。
吾地不淺,吾民不寡,戰而不勝,是吾德薄而教不善也。」於是乎處不重席,食不貳味,琴瑟不張,鍾鼓不脩,子女不飭,親親長長,尊賢使能,期年而有扈氏服。
故欲勝人者必先自勝,欲論人者必先自論,欲知人者必先自知。
《詩》曰:「執轡如組。」孔子曰:「審此言也可以為天下。」子貢曰:「何其躁也?」孔子曰:「非謂其躁也,謂其為之於此,而成文於彼也,聖人組脩其身,而成文於天下矣。」故子華子曰:「丘陵成而(宂)〔穴〕者安矣,(大水)深淵成而魚鱉安矣,松柏成而塗之人已蔭矣。」 孔子見魯哀公,哀公曰:「有語寡人曰:『為國家者,為之堂上而已矣。』寡人以為迂言也。」孔子曰:「此非迂言也。
丘聞之:『得之於身者得之人,失之於身者失之人。』不出於門戶而天下治者,其惟知反於己身者乎!」
四曰:主道約,君守近。
太上反諸己,其次求諸人。
其索之彌遠者,其推之彌䟽;其求之彌(疆)〔彊〕者,〔其〕失之彌遠。
何謂反諸己也?適耳目,節嗜欲,釋智謀,去巧故,而游意乎無窮之次,事心乎自然之塗,若此則無以害其天矣。
無以害其天則知精,知精則知神,知神之謂得一。
凡彼萬形,得一後成。
故〔知〕知一,則應物變化,闊大淵深,不可測也。
德行昭美,比於日月,不可息也。
豪士時之,遠方來賓,不可塞也。
意氣宣通,無所束縛,不可(收)〔牧〕也。
故知知一,則復歸於樸,嗜欲易足,取養節薄,不可得也。
離世自樂,中情潔白,不可量也。
威不能懼,嚴不能恐,不可服也。
故知知一,則可動作當務,與時周旋,不可極也。
舉錯以數,取與遵理,不可惑也。
言無遺者,集肌膚,不可革也。
讒人困窮,賢者遂興,不可匿也。
故知知一,則若天地然,則何事之不勝,何物之不應?譬之若御者,反諸己,則車輕馬利,致遠復食而不倦。
昔上世之亡主,以罪為在人,故日殺僇而不止,以至於亡而不悟。
三代之興王,以罪為在己,故日功而不衰,以至於王。
何謂求諸人?人同類而智殊,賢不肖異,皆巧言辯辭,以自防禦,此不肖(王)〔主〕之所以亂也。
凡論人,通則觀其所禮,貴則觀其所進,富則觀其所養,聽則觀其所行,止則觀其所好,習則觀其所言,窮則觀其所不受,賤則觀其所不為,喜之以驗其守,樂之以驗其僻,怒之以驗其節,懼之以驗其特,哀之以驗其人,苦之以驗其志,八觀六驗,此賢主之所以論人也。
論人者,又必以六戚四隱。
何謂六戚?父母兄弟妻子。
何謂四隱?交友故舊邑里門(郭)〔郎〕。
內則用六戚四隱,外則用八觀六驗,人之情偽貪鄙美惡無所失矣,譬之若逃雨汙,無之而非是。
此先聖王之所以知人也。
五曰:天道圜,地道方,聖王法之,所以立上下。
何以說天道之圜也?精氣一上一下,圜周復雜,無所稽留,故曰天道圜。
何以說地道之方也?萬物殊類殊形,皆有分職,不能相為,故曰地道方。
主執圜,臣處方,方圜不易,其國乃昌。
日夜一周,圜道也。
月躔二十八宿,軫與角屬,圜道也。
精行四時,一上一下各與遇,圜道也。
物動則萌,萌而生,生而長,長而大,大而成,成乃衰,衰乃殺,殺乃藏,圜道也。
雲氣西行,云云然冬夏不輟;水泉東流,日夜不休;上不竭,下不(滿)〔盈〕;小為大,重為輕;圜道也。
黃帝曰:「帝無常處也,有處者乃無處也」,以言不刑蹇,圜道也。
人之竅九,一有所居則八虛,八虛甚久則身斃。
故唯而聽,唯止;聽而視,聽止。
以言說一,一不欲留,留運為敗,圜道也,一也(齊)〔者〕至貴,莫知其原,莫知其端,莫知其始,莫知其終,而萬物以為宗。
聖王法之,以令其性,以定其正,以出號令。
令出於主口,官職受而行之,日夜不休,宣通下究,瀸於民心,遂於四方,還周復歸,至于主所,圜道也。
令圜則可不可善不善無所擁矣。
無所擁者,主道通也。
故令者,人主之所以為命也,賢不肖安(之)危之所定也。
人之有形體四枝,其能使之也,為其感而必知也,感而不知,則形體四枝不使矣。
人臣亦然,號令不感,則不得而使矣。
有之而不使,不若無有。
主也者,使非〔其〕有者也,舜、禹、湯、武皆然。
先王之立(高)官也,必使之方。
方則分定,分定則下不相隱。
堯、舜,賢主也,皆以賢者為後,不肯與其子孫,猶若立官必使之方。
今世之人主,皆欲世勿失矣,而與其子孫,立官不能使之方,以私欲亂之也,何哉?其所欲者之遠,而所知者之近也。
今五音之無不應也,其分審也。
宮徵商羽角,各處其處,音皆調均,不可以相違,此所以不受也。
賢主之立官,有似於此。
百官各處其職、治其事以待主,主無不安矣。
以此治國,國無不利矣;以此備患,〔患〕無由至矣。
#4孟夏紀Mèng Xià JìChronicle of First Summer
一曰:孟夏之月:日在畢,昏翼中,旦婺女中。
其日丙丁。
其帝炎帝。
其神祝融。
其蟲羽。
其音徵。
律中仲呂。
其數七。
其性禮。
其事視。
其味苦。
其臭焦。
其祀竈。
祭先肺。
螻蟈鳴。
丘蚓出。
王(善)〔菩〕生。
苦菜秀。
天子居明堂左个,乘朱輅,駕赤駵,載赤旂,衣赤衣,服赤玉,食菽與雞。
其器高以觕。
是月也,以立夏。
先立夏三日,(大)〔太〕史謁之天子曰:「(其)〔某〕日立夏,盛德在火。」天子乃齊。
立夏之日,天子親率三公九卿大夫以迎夏於南郊,還乃行賞,封侯慶賜,無不欣說。
乃命樂司習合禮樂。
命太尉,贊傑儁,遂賢良,舉長大。
行爵出祿,必當其位。
是月也,繼長增高,無有壞隳。
無起土功,無發大眾,無伐大樹。
是月也,天子始絺。
命野虞,出行田原,勞農勸民,無或失時。
命司徒,(循)〔巡〕行縣鄙。
命農勉作,無伏于都。
是月也,驅獸無害五穀。
無大田獵。
農乃收麥。
升獻。
天子乃以彘嘗麥,先薦寢廟。
是月也,聚蓄百藥。
糜草死。
麥秋至。
斷薄刑,決小罪,出輕繫。
蠶事既畢,后妃獻繭。
乃收繭稅,以桑為均,貴賤少長如一,以給郊廟之祭服。
是月也,天子飲酎,用禮樂。
行之是令,而甘雨至三旬。
孟夏行秋令,則苦雨數來,五穀不滋,四鄙入保。
行冬令,則草木早枯,後乃大水,敗其城郭。
行春令,則蟲蝗為敗,暴風來格,秀草不實。
二曰:先王之教,莫榮於孝,莫顯於忠。
忠孝,人君人親之所甚欲也。
顯榮,(人子人臣)〔人臣人子〕之所甚願也。
然而人君人親不得其所欲,(人子人臣)〔人臣人子〕不得其所願,此生於不知理義。
不知(義理)〔理義〕,生於不學。
學者師達而有材,吾未知其不為聖人。
聖人之所在,則天下理焉。
在右則右重,在左則左重,是故古之聖王未有不尊師者也。
尊師則不論其貴賤貧富矣。
若此則名號顯矣,德行彰矣。
故師之教也,不爭輕重尊卑貧富,而爭於道。
其人苟可,其事無不可,所求盡得,所欲盡成,此生於得聖人。
聖人生於疾學。
不疾學而能為魁士名人者,未之嘗有也。
疾學在於尊師,師尊則言信矣,道論矣。
故往教者不化,召師者不化,自卑者不聽,卑師者不聽。
師操不化不聽之術而以(疆)〔彊〕教之,欲道之行、身之尊也,不亦遠乎?學者處不化不聽之勢,而以自行,欲名之顯、身之安也,是懷腐而欲香也,是入水而惡濡也。
凡說者,兌之也,非說之也。
今世之說者,多弗能兌,而反說之。
夫弗能兌而反說,是拯溺而硾之以石也,是救病而飲之以菫也,使世益亂;不肖主重惑者,從此生矣。
故為師之務,在於勝理,在於行義。
理勝義立則位尊矣,王公大人弗敢驕也,上至於天子,朝之而不慚。
凡遇合也(合)不可必,遺理釋義以要不可必,而欲人之尊之也,不亦難乎?故師必勝理行義然後尊。
曾子曰:「君子行於道路,其有父者可知也,其有師者可知也。
夫無父而無師者,餘若夫何哉!」此言事師之猶事父也。
曾點使曾參,過期而不至,人皆見曾點曰:「無乃畏耶?」曾點曰:「彼雖畏,我存,夫安敢畏?」孔子畏於匡,顏淵後,孔子曰:「吾以汝為死矣。」顏淵曰:「子在,回何敢死?」顏回之於孔子也,猶曾參之事父也。
古之賢者與!其尊師若此,故師盡智竭道以教。
三曰:神農師悉諸,黃帝師大撓,帝顓頊師伯夷父,帝嚳師伯招,帝堯師子州〔支〕父,帝舜師許由,禹師大成贄,湯師小臣,文王、武王師呂望、周公旦,齊桓公師管夷吾,晉文公師咎犯、隨會,秦穆公師百里奚、公孫枝,楚莊王師孫叔敖、沈(申巫)〔尹筮〕,吳王闔閭師伍子胥、文之儀,越王句踐師范蠡、大夫種。
此十聖(人)六賢者,未有不尊師者也。
今尊不至於帝,智不至於聖,而欲無尊師,奚由至哉?此五帝之所以絕,三代之所以滅。
且天生人也,而使其耳可以聞,不學,其聞不若聾;使其目可以見,不學,其見不若盲;使其口可以言,不學,其言不若爽;使其心可以知,不學,其知不若狂。
故凡學,非能益也,達天性也。
能全天之所生而勿敗之,是謂善學。
子張,魯之鄙家也;顏涿聚,梁父之大盜也;學於孔子。
(叚)〔段〕干木,晉國之大駔也,學於子夏。
高何、縣子石,齊國之暴者也,指於鄉曲,學於子墨子。
索盧參,東方之鉅狡也,學於禽滑黎。
此六人者,刑戮死辱之人也,今非徒免於刑戮死辱也,由此為天下名士顯人,以終其壽,王公大人從而禮之,此得之於學也。
凡學,必務進業,心則無營,疾諷誦,謹司聞,觀驩愉,問書意,順耳目,不逆志,退思慮,求所謂,時辨說,以論道,不苟辨,必中法,得之無矜,失之無慚,必反其本。
生則謹養,謹養之道,養心為貴;死則敬祭,敬祭之術,時節為務;此所以尊師也。
治唐圃,疾灌寖,務種樹;織葩屨,結罝網,(梱)〔捆〕蒲葦;之田野,力耕耘,事五穀;如山林,入川澤,取魚鱉,求鳥獸;此所以尊師也。
視輿馬,慎駕御;適衣服,務輕煗;臨飲食,必蠲絜;善調和,務甘肥;必恭敬;和顏色,審辭令;疾趨翔,必嚴肅;此所以尊師也。
君子之學也,說義必稱師以論道,聽從必盡力以光明。
聽從不盡力,命之曰背;說義不稱師,命之曰叛;背叛之人,賢主弗內之於朝,君子不與交友。
故教也者,義之大者也;學也者,知之盛者也。
義之大者,莫大於利人,利人莫大於教。
知之盛者,莫大於成身,成身莫大於學。
身成則為人子弗使而孝矣,為人臣弗令而忠矣,為人君弗(疆)〔彊〕而平矣,有大勢可以為天下正矣。
故子貢問孔子曰:「後世將何以稱夫子?」孔子曰:「吾何足以稱哉?勿已者,則好學而不厭,好教而不倦,其惟此耶。」天子入太學祭先聖則齒,嘗為師者弗臣,所以見敬學與尊師也。
四曰:達師之教也,使弟子安焉、樂焉、休焉、游焉、肅焉、嚴焉。
此六者得於學,則邪辟之道塞矣,理義之術勝矣。
此六者不得於學,則君不能令於臣,父不能令於子,師不能令於徒。
人之情,不能樂其所不安,不能得於其所不樂。
為之而樂矣,奚待賢者?雖不肖者猶若勸之。
為之而苦矣,奚待不肖者?雖賢者猶不能久。
反諸人情,則得所以勸學矣。
子華子曰:「王者樂其所以王,亡者亦樂其所以亡,故烹獸不足以盡獸,嗜其脯則幾矣。」然則王者有嗜乎理義也,亡者亦有嗜乎暴慢也。
所嗜不同,故其禍福亦不同。
不能教者:志氣不和,取舍數變,固無恆心,若晏陰喜怒無處;言談日易,以恣自行,失之在己,不肯自非,愎過自用,不可(證)〔証〕移;見(權親)〔親權〕勢及有富厚者,不論其材,不察其行,(歐)〔敺〕而教之,阿而(謟)〔諂〕之,若恐弗及;弟子居處修潔,身狀出倫,聞識䟽達,就學敏疾,本業幾終者,則從而抑之,難而懸之,妬而惡之;弟子去則冀終,居則不安,歸則愧於父(毋)〔母〕兄弟,出則慚於知友邑里;此學者之所悲也,此師徒相與異心也。
人之情,惡異於己者,此師徒相與造怨尤也。
人之情,不能親其所怨,不能譽其所惡,學業之敗也,道術之廢也,從此生矣。
善教者則不然,視徒如己。
反己以教,則得教之情也。
所加於人,必可行於己,若此則師徒同體。
人之情,愛同於己者,譽同於己者,助同於己者,學業之章明也,道術之大行也,從此生矣。
不能學者:從師苦而欲學之功也,從師淺而欲學之深也。
草木雞狗牛馬,不可譙詬遇之,譙詬遇之,則亦譙詬報人,又況乎達師與道術之言乎?故不能學者:遇師則不中,用心則不專,好之則不深,就業則不疾,辯論則不審,教人則不精;(於師慍)〔慍於師〕,懷於俗,羈神於世;矜勢好尤,故湛於巧智,昏於小利,惑於嗜欲;問事則前後相悖,以章則有異心,以簡則有相反;離則不能合,合則弗能離,事至則不能受。
此不能學者之患也。
五曰:善學者若齊王之食雞也,必食其跖數千而後足,雖不足,猶若有跖。
物固莫不有長,莫不有短。
人亦然。
故善學者,假人之長以補其短。
故假人者遂有天下。
無醜不能,無惡不知。
醜不能、惡不知,病矣;不醜不能、不惡不知,尚矣。
雖桀、紂猶有可畏可取者,而況於賢者乎? 故學士曰:「辯議不可不為。」辯議而苟可為,是教也。
教大議也。
辯議而不可為,是被褐而出,衣錦而入。
戎人生乎戎、長乎戎而戎言,不知其所受之;楚人生乎楚、長乎楚而楚言,不知其所受之。
今使楚人長乎戎,戎人長乎楚,則楚人戎言,戎人楚言矣。
由是觀之,吾未知亡國之主不可以為賢主也,其所生長者不可耳。
故所生長不可不察也。
天下無粹白之狐,而有粹白之裘,取之眾白也。
夫取於眾,此三皇、五帝之所以大立功名也。
凡君之所以立,出乎眾也。
立已定而舍其眾,是得其末而失其本。
得其末而失其本,不聞安居。
故以眾勇無畏乎孟賁矣,以眾力無畏乎烏獲矣,以眾視無畏乎離婁矣,以眾知無畏乎堯、舜矣。
夫以眾者,此君人之大寶也。
田駢謂齊王曰:「孟賁庶乎患術,而邊境弗患;楚、魏之王,辭言不說,而境內已脩備矣,兵士已脩用矣;得之眾也」。
#5仲夏紀Zhòng Xià JìChronicle of Mid Summer
一曰:仲夏之月:日在東井,昏亢中,旦危中。
其日丙丁。
其帝炎帝。
其神祝融。
其蟲羽。
其音徵。
律中蕤賓。
其數七。
其味苦。
其臭焦。
其祀竈。
祭先肺。
小暑至。
螳蜋生。
(鵙)〔鶪〕始鳴。
反舌無聲。
天子居明堂太廟,乘朱輅,駕赤駵,載赤旂,衣朱衣,服赤玉,食菽與雞。
其器高以觕。
養壯狡。
是月也,命樂師,修鞀鞞鼓,均琴瑟管簫,執干戚戈羽,調竽笙塤(箎)〔篪〕,飭鍾磬柷敔。
命有司,為民祈祀山川百原,大雩帝,用盛樂。
乃命百縣,雩祭祀百辟卿士有益於民者,以祈穀實。
農乃登黍。
是月也,天子〔乃〕以雛嘗黍,羞以含桃,先薦寢廟。
令民無刈藍以染,無燒炭,無暴布。
門閭無閉,關市無索。
挺重囚,益其食。
游牝別其群,則縶騰駒,班馬正。
是月也,(長日)〔日長〕至。
陰陽爭,死生分。
君子齋戒,處必揜身,欲靜無躁,止聲色,無或進,薄滋味,無致和,退嗜慾,定心氣,百官靜,事無(刑)〔徑〕,以定晏陰之所成。
鹿角解。
蟬始鳴。
半夏生,木堇榮。
是月也,無用火南方。
可以居高明,可以遠眺望,可以登山陵,可以處臺榭。
仲夏行冬令,則雹霰傷穀,道路不通,暴兵來至。
行春令,則五穀晚熟,百螣時起,其國乃饑。
行秋令,則草木零落,果實早成,民殃於疫。
二曰:音樂之所由來者遠矣,生於度量,本於太一。
太一出兩儀,兩儀出陰陽。
陰陽變化,一上一下,合而成章。
渾渾沌沌,離則復合,合則復離,是謂天常。
天地車輪,終則復始,極則復反,莫不咸當。
日月星辰,或疾或徐,日月不同,以盡其行。
四時代興,或暑或寒,或短或長。
或柔或剛。
萬物所出,造於太一,化於陰陽。
萌芽始震,凝𣽬以形。
形體有處,莫不有聲。
聲出於和,和出於適。
和適,先王定樂由此而生。
天下太平,萬物安寧,皆化其上,樂乃可成。
成樂有具,必節嗜慾。
嗜慾不辟,樂乃可務。
務樂有術,必由平出。
平出於公,公出於道。
故惟得道之人,其可與言樂乎!亡國戮民,非無樂也,(不樂其樂)〔其樂不樂〕。
溺者非不笑也,罪人非不歌也,狂者非不武也,亂世之樂,有似於此。
君臣失位,父子失處,夫婦失宜,民人呻吟,其以為樂也,若之何哉? 凡樂,天地之和,陰陽之調也。
始生人者天也,人無事焉。
天使人有欲,人弗得不求。
天使人有惡,人弗得不辟。
欲與惡所受於天也,人不得(興)〔與〕焉,不可變,不可易。
世之學者,有非樂者矣,安由出哉? 大樂,君臣父子長少之所懽欣而說也。
歡欣生於平,平生於道。
道也者,視之不見,聽之不聞,不可為狀。
有知不見之見、不聞之聞,無狀之狀者,則幾於知之矣。
道也者,至精也,不可為形,不可為名,(疆)〔彊〕為之〔名〕謂之太(乙)〔一〕。
故一也者制令,兩也者從聽。
先聖擇兩法一,是以知萬物之情。
故能以一聽政者,樂君臣,和遠近,說黔首,合宗親。
能以一治其身者,免於災,終其壽,全其天。
能以一治其國者,姦邪去,賢者至,(成大化)〔大化成〕。
能以一治天下者,寒暑適,風雨時,為聖人。
故知一則明,明兩則狂。
三曰:人莫不以其生生,而不知其所以生。
人莫不以其知知,而不知其所以知。
知其所以知之謂知道,不知其所以知之謂棄寶。
棄寶者必離其咎。
世之人主,多以珠玉戈劍為寶,〔寶〕愈多而民愈怨,國(人)愈危,身愈(危)累,則失寶之情矣。
亂世之樂與此同。
為木革之聲則若雷,為金石之聲則若霆,為絲竹歌舞之聲則若譟。
以此駭心氣、動耳目、搖蕩生則可矣,以此為樂則不樂。
故樂愈侈,而民愈鬱,國愈亂,主愈卑,則亦失樂之情矣。
凡古聖王之所為貴樂者,為其樂也。
夏桀、殷紂作為侈樂,大鼓鐘磬管簫之音,以鉅為美,以眾為觀,俶詭殊瑰,耳所未嘗聞,目所未嘗見,務以相過,不用度量。
宋之衰也,作為千鍾。
齊之衰也,作為大呂。
楚之衰也,作為巫音。
侈則侈矣,自有道者觀之,則失樂之情。
失樂之情,其樂不樂。
樂不樂者,其民必怨,其生必傷。
其(王)〔生〕之與樂也,若冰之於(炎日)〔炭〕,反以自兵。
此生乎不知樂之情,而以侈為務故也。
樂之有情,譬之若肌膚形體之有情性也,有情性則必有性養矣。
寒溫勞逸饑飽,此六者非適也。
凡養也者,瞻非適而以之適者也。
能以久處其適,則生長矣。
生也者,其身固靜,或而後知,或使之也。
遂而不返,制乎嗜欲,制乎嗜欲(無窮)則必失其天矣。
且夫嗜欲無窮,則必有貪鄙(浮)〔悖〕亂之心,淫佚姦詐之事矣。
故(疆)〔彊〕者劫弱,眾者暴寡,勇者凌怯,壯者慠幼,從此生矣。
四曰:耳之情欲聲,心不樂,五音在前弗聽。
目之情欲色,心弗樂,五色在前弗視。
鼻之情欲芬香,心弗樂,芬香在前弗嗅。
口之情欲滋味,心弗樂,五味在前弗食。
欲之者,耳目鼻口也;樂之弗樂者,心也。
心必和平然後樂,心必樂然後耳目鼻口有以欲之,故樂之務在於和心,和心在於行適。
夫樂(之)有適,心(非)〔亦〕有適。
人之情,欲壽而惡夭,欲安而惡危,欲榮而惡辱,欲逸而惡勞。
四欲得,四惡除,則心適矣。
四欲之得也,在於勝理。
勝理以治身則生全(以)〔矣〕,生全則壽長矣。
勝理以治國則法立〔矣〕,法立則天下服矣。
故適心之務在於勝理。
夫音亦有適。
太鉅則志蕩,以蕩聽鉅則耳不容,弗容則橫塞,橫塞則振動。
太小則志嫌,以嫌聽小則耳不充,不充則不詹,不詹則窕。
太清則志危,以危聽清則耳谿極,谿極則不鑒,不鑒則竭。
太濁則志下,以下聽濁則耳不收,不收則不(特)〔摶〕,不(特)〔摶〕則怒。
故太鉅、(太清、太小)〔太小、太清〕、太濁皆非適也。
何謂適?衷、音之適也。
何謂衷?大不出鈞,重不過石,小大輕重之衷也。
黃鐘之宮,音之本也,清濁之衷也。
衷也者適也,以適聽適則和矣。
樂無太,平和者是也。
故治世之音安以樂,其政平也;亂世之音怨以怒,其政乖也;亡國之音悲以哀,其政險也。
凡音樂通乎政,而(移)風(平)〔乎〕俗者也,俗定而音樂化之矣。
故有道之世,觀其音而知其俗矣,〔觀其俗而知其政矣〕,觀其政而知其主矣。
故先王必託於音樂以(論)〔諭〕其教。
《清廟》之瑟,朱弦而䟽越,一唱而三嘆,有進乎音者矣。
大饗之禮,上玄尊而俎生魚,大羹不和,有進乎味者也。
故先王之制禮樂也,非特以歡耳目、極口腹之欲也,將〔以〕教民平好惡、行理義也。
五曰:樂所由來者尚也,必不可廢。
有節有侈,有正有淫矣。
賢者以昌,不肖者以亡。
昔古朱襄氏之治天下也,多風而陽氣畜積,萬物散解,果實不成,故士達作為五弦〔之〕瑟,以(采)〔來〕陰氣,以定群生。
昔葛天氏之樂,三人摻牛尾投足以歌八闋:一曰《載民》,二曰《玄(鳥)〔身〕》,三曰《遂草木》,四曰《奮五穀》,五曰《敬天常》,六曰《達帝功》,七曰《依地德》,八曰《總萬物之極》。
昔陶唐氏之始,陰多滯伏而湛積,(水)〔陽〕道壅塞,不行其(原)〔序〕,民氣鬱閼而滯著,筋骨瑟縮不達,故作為舞以宣導之。
昔黃帝令伶倫作為律。
伶倫自大夏之西,乃之阮隃之陰,取竹於嶰谿之谷,以生空竅厚〔薄〕鈞者、斷兩節間、其長三寸九分而吹之,以為黃鐘之宮,吹(日)〔曰〕舍少。
次制十二筒,以之阮隃之下,聽鳳皇之鳴,以別十二律。
其雄鳴為六,雌鳴亦六,以(此)〔比〕黃鐘之宮,適合。
黃鐘之宮,皆可以生之,故曰黃鐘之宮,律呂之本。
黃帝又命伶倫與榮將鑄十二鐘,以和五音,以施《英韶》,以仲春之月,乙卯之日,日在奎,始奏之,命之曰《咸池》。
帝顓頊生自若水,實處空桑,乃登為帝。
惟天之合,正風乃行,其音若熙熙淒淒鏘鏘。
帝顓頊好其音,乃令飛龍作〔樂〕效八風之音,命之曰《承雲》,以祭上帝。
乃令鱓先為樂倡,鱓乃偃(浸)〔寢〕,以其尾鼓其腹,其音英〔英〕。
帝嚳命咸黑作為聲,歌《九招》、《六列》、《六英》。
有倕作為鼙鼓鐘磬(吹)(苓)〔笭〕管壎(箎)〔篪〕鞀椎鍾。
帝嚳乃令人抃或鼓鼙,擊鐘磬,吹苓展管(箎)〔篪〕。
因令鳳鳥、天翟舞之。
帝嚳大喜,乃以康帝德。
帝堯立,乃命質為樂。
質乃效山林谿谷之音以〔作〕歌,乃以麋𩊚(置)〔冒〕缶而鼓之,乃拊石擊石,以象上帝玉磬之音,以致舞百獸。
瞽叟乃拌五弦之瑟,(作)以為十五弦之瑟。
命之曰大章,以祭上帝。
舜立,(仰)〔命〕延乃拌瞽叟之所為瑟,益之八弦,以為二十三弦之瑟。
帝舜乃令質修《九招》、《六列》、《六英》,以明帝德。
禹立,勤勞天下,日夜不懈,通大川,決壅塞,鑿龍門,降通漻水以導河,䟽三江五湖,注之東海,以利黔首。
於是命皋陶作為《夏籥》九成,以昭其功。
殷湯即位,夏為無道,暴虐萬民,侵削諸侯,不用軌度,天下患之。
湯於是率六州以討桀罪,功名大成,黔首安寧。
湯乃命伊尹作為《大護》,歌《晨露》,修《九招》、《六列》,以見其善。
周文王處岐,諸侯去殷三淫而翼文王。
散宜生曰:「殷可伐也。」文王弗許。
周公旦乃作詩曰:「文王在上,於昭于天,周雖舊邦,其命維新」,以繩文王之德。
武王即位,以六師伐殷,六師未至,以銳兵克之於牧野。
歸,乃薦俘馘于京太室,乃命周公為作《大武》。
成王立,殷民反,王命周公踐伐之。
商人服象,為虐于東夷,周公遂以師逐之,至于江南,乃為《三象》,以嘉其德。
故樂之所由來者尚矣,非獨為一世之所造也。
#6季夏紀Jì Xià JìChronicle of Late Summer
一曰:季夏之月:日在柳,昏心中,旦奎中。
其日丙丁。
其帝炎帝。
其神祝融。
其蟲羽。
其音徵。
律中林鐘。
其數七。
其味苦。
其臭焦。
其祀竈。
祭先肺。
涼風始至。
蟋蟀居宇。
鷹乃學習。
腐草化為螢蚈。
天子居明堂右个,乘朱輅,駕赤駵,載赤旂,衣朱衣,服赤玉,食菽與(雉)〔雞〕。
其器高以觕。
是月也,令漁師伐蛟取鼉,升龜取黿。
乃命虞人入材葦。
是月也,令四監大夫合百縣之秩芻,以養犧牲。
令民無不咸出其力,以供皇天上帝、名山大川、四方之神,以祀宗廟社稷之靈,〔以〕為民祈福。
是月也,命婦官染采,黼黻文章,必以法故,無或差忒,黑黃蒼赤,莫不質良,勿敢偽詐,以給郊廟祭祀之服,以為旗章,以別貴賤等級之度。
是月也,樹木方盛,〔陰將始刑〕,乃命虞人入山行木,無或斬伐。
不可以興土功,不可以合諸侯,不可以起兵動眾。
無舉大事,以(搖蕩)〔將陽〕(於)氣。
無發令而干時,以妨神農之事。
水潦盛昌,命神農,將巡功。
舉大事則有天殃。
是月也,土潤溽暑,大雨時行,燒薙行水,利以殺草,如以熱湯,可以糞田疇,可以美土疆。
行之是令,是月甘雨三至,三旬二日。
季夏行春令,則穀實解落,國多風欬,(人)〔民〕乃遷徙。
行秋令,則丘隰水潦,禾稼不熟,乃多女災。
行冬令,則寒氣不時,鷹隼早鷙,四鄙入保。
中央土:其日戊己。
其帝黃帝。
其神后土。
其蟲倮。
其音宮。
律中黃鐘之宮。
其數五。
其味甘。
其臭香。
其祀中霤。
祭先心。
天子居太廟太室,乘大輅,駕黃駵,載黃旂,衣黃衣,服黃玉,食稷與牛。
其(氣)〔器〕圜以揜。
二曰:黃鐘生林鐘,林鐘生太蔟,太蔟生南呂,南呂生姑洗,姑洗生應鐘,應鐘生蕤賓,蕤賓生大呂,大呂生夷則,夷則生夾鐘,夾鐘生無射,無射生仲呂。
三分所生,益之一分以上生;三分所生,去其一分以下生。
黃鐘、(太)〔大〕呂、太蔟、夾鐘、姑洗、仲呂、蕤賓為上,林鐘、夷則、南呂、無射、應鐘為下。
大聖至理之世,天地之氣,合而生風,日至則月鐘其風,以生十二律。
仲冬日短至,則生黃鐘。
季冬生大呂。
孟春生太蔟。
仲春生夾鐘。
季春生姑洗。
孟夏生仲呂。
仲夏日長至,則生蕤賓。
季夏生林鐘。
孟秋生夷則。
仲秋生南呂。
季秋生無射。
孟冬生應鐘。
天地之風氣正,則十二律定矣。
黃鐘之月,土事無作,慎無發蓋,以固天閉地,〔發蓋藏〕,〔起大眾〕,陽氣且泄,〔是謂發天地之房〕。
大呂之月,數將幾終,歲且更起,而〔專於〕農,民無有所使。
太蔟之月,〔天氣下降〕,陽氣始生,〔天地和同〕,草木繁動,令農發土,無或失時。
夾鐘之月,寬裕和平,行德去刑,無或作事,以害群生。
姑洗之月,達道通路,溝瀆修利,申之此令,嘉氣趣至。
仲呂之月,無聚大眾,巡勸農事,草木方長,無攜民心。
蕤賓之月,陽氣在(土)〔上〕,安壯養(俠)〔佼〕,本朝不靜,草木早槁。
林鐘之月,草木盛(滿)〔盈〕,陰將始刑,無發大事,以將陽氣。
夷則之月,修法飭刑,選士厲兵,詰誅不義,以懷遠方。
南呂之月,蟄蟲(入)〔咸俯在〕(宂)〔穴〕,〔皆墐其戶〕。
趣農收聚,無敢懈怠,以多為務。
無射之月,疾斷有罪,當法勿赦,無留獄訟,以亟(以)〔為〕故。
應鐘之月,陰陽不通,閉而為冬,修(別)喪紀,〔辨衣裳〕,審民所終。
三曰:夏后氏孔甲田于東陽萯山,天大風晦盲,孔甲迷惑,入于民室,主人方乳,或曰「后來(見)〔是〕良日也,之子是必大吉」,或曰「不勝也,之子是必有殃」。
后乃取其子以歸,曰:「以為余子,誰敢殃之?」子長成人,幕動拆(撩)〔橑〕,斧斫斬其足,遂為守門者。
孔甲曰:「嗚呼!有疾,命矣夫!」乃作為《破斧》之歌,實始〔作〕為東音。
禹行功,見塗山之女,禹未之遇而巡省南土。
塗山氏之女乃令其妾〔往〕(待)〔候〕禹于塗山之陽,女乃作歌,歌曰「候人兮猗」,實始作為南音。
周公及召公取風焉,以為《周南》、《召南》。
周昭王親將征荊,辛餘靡長且多力,為王右。
還反涉漢,梁敗,王及蔡公抎於漢中。
辛餘靡振王北濟,又反振蔡公。
周公乃侯之于西翟,實為長公。
殷整甲徙宅西河,猶思故處,實始作為西音,長公繼是音以處西山,秦繆公取風焉,實始作為秦音。
有娀氏有二佚女,為之九成之臺,飲食必以鼓。
帝令燕往視之,鳴若謚隘。
二女愛而爭(摶)〔搏〕之,覆以玉筐,少選,發而視之,燕遺二卵,北飛,遂不反,二女作歌,一終曰「燕燕往飛」,實始作為北音。
凡音者,產乎人心者也。
感於心則蕩乎音,音成於外而化乎內,是故聞其聲而知其風,察其風而知其志,觀其志而知其德。
盛衰、賢不肖、君子小人皆形於樂,不可隱匿,故曰樂之為觀也深矣。
土弊則草木不長,水煩則魚鱉不大,世濁則禮煩而樂淫。
鄭衛之聲,桑間之音,此亂國之所好,衰德之所說。
流辟誂越慆濫之音出,則滔蕩之氣、邪慢之心感矣;感則百姦眾辟從此產矣。
故君子反道以修德,正德以出樂,和樂以成順。
樂和而民鄉方矣。
四曰:欲觀至樂,必於至治。
其治厚者其樂治厚,其治薄者其樂治薄,亂世則慢以樂矣。
今室閉戶牖,動天地,一室也。
故成湯之時,有榖生於庭,昏而生,比旦(其)〔而〕大拱,其(吏)〔史〕請卜其故。
湯退卜者曰:「吾聞〔之〕祥者福之先者也,見祥而為不善則福不至;妖者禍之先者也,見妖而為善則禍不至。」於是〔乃〕早朝〔而〕晏退,問疾吊喪,務鎮撫百姓,三日而榖〔自〕(止)〔亡〕,故禍兮福之所倚,福兮禍之所伏,聖人所獨見,眾人焉知其極。
周文王立國八年,歲六月,文王寢疾五日而地動,東西南北,不出國郊,百吏皆請曰:「臣聞地之動〔也〕,為人主也。
今王寢疾五日而地動,四面不出周郊,群臣皆恐,(曰)請移之。」文王曰:「若何其移之也?」對曰:「興事動眾,以增國城,其可以移之乎。」文王曰:「不可。
夫天之見妖也,以罰有罪也。
我必有罪,故天以此罰我也。
今〔又〕故興事動眾以增國城,是重吾罪也。
不可(文王曰)〔以之〕昌也。
請改行重善以移之,其可以免乎。」於是謹其禮秩皮革,以交諸侯;飭其辭令幣帛,以禮豪士;頒其爵列等級田疇,以賞〔有功〕,〔遂與〕群臣。
〔行此〕無幾何,疾乃止。
文王即位八年而地動,已動之後四十三年,凡文王立國五十一年而終,此文王之所以止殃剪妖也。
宋景公之時,熒惑在心,公懼,召子韋而問焉,曰:「熒惑在心,何也?」子韋曰:「熒惑者,天罰也;心者,宋之分野也;禍〔且〕當於君〔身〕。
雖然,可移於宰相。」公曰:「宰相所與治國家也,而移死焉,不祥。」子韋曰:「可移於民。」公曰:「民死,寡人將誰為君乎?寧獨死〔耳〕。」子韋曰:「可移於歲。」公曰:「歲害則民饑,民饑必死。
為人君而〔欲〕殺其民以自活也,其誰以我為君乎?是寡人之命固盡已,子無復言矣。」子韋還走,北面載拜曰:「臣敢賀君。
天之處高而聽卑。
君有至德之言三,天必三賞君。
今夕熒惑其徙三舍,君延年二十一歲。」公曰:「子何以知之?」對曰:「有三善言,必有三賞。
熒惑有三徙舍,舍行七星,星一徙當一年,三七二十一,臣故曰君延年二十一歲(矣)。
臣請伏於陛下以伺(候)之。
熒惑不徙,臣請死〔之〕。」公曰:「可。」是夕熒惑果徙三舍。
五曰:五帝三王之於樂盡之矣。
亂國之主,未嘗知樂者,是常主也。
夫有天賞得為主,而未嘗得主之實,此之謂大悲。
是正坐於夕室也,其所謂正,乃不正矣。
凡生非一氣之化也,長非一物之任也,成非一形之功也。
故眾正之所積,其福無不及也;眾邪之所積,其禍無不逮也。
其風雨則不適,其甘雨則不降,其霜雪則不時,〔其〕寒暑則不當,陰陽失次,四時易節,人民淫爍不固,禽獸胎消不殖,草木(痺)〔庳〕小不滋,五穀◇敗不成,其以為樂也,若之何哉?故至亂之化,君臣相賊,長少相殺,父子相忍,弟兄相誣,知交相倒,夫妻相冒,日以相危,失人之紀,心若禽獸,長邪苟利,不知義理。
其雲狀:有若犬、若馬、若白鵠、若眾車;有其狀若人,蒼衣赤首,不動,其名曰天(衡)〔衝〕;有其狀若懸釜而赤,其名曰雲旍;有其狀若眾馬以鬭,其名曰滑馬;有其狀若眾植華以長,黃上白下,其名蚩尤之(旍)〔旗〕。
其日有鬭蝕,有倍僪,有暈珥,有不光,有不及景,有眾日並出,有晝盲,有霄見。
其(日)〔月〕有薄蝕,有暉珥,有偏盲,有四月並出,有二月並見,有小月承大月,有大月承小月,有月蝕星,有出而無光。
其星有熒惑,有彗星,有天棓,有天欃,有天竹,有天英,有天干,有賊星,有鬭星,有賓星。
其氣有上不屬天,下不屬地,有豐上殺下,有若水之波,有若山之楫,春則黃,夏則黑,秋則蒼,冬則赤。
其妖孽有生如帶,有鬼投其陴,有菟生雉,雉亦生鴳,有螟集其國,其音匈匈,國有游虵西東,馬牛乃言,犬彘乃連,有狼入於國,有人自天降,市有舞鴟,國有行飛,馬有生角,雄雞五足,有豕生而彌,雞卵多(假)〔毈〕,有社遷處,有豕生狗。
國有此物,其主不知驚惶亟革,上帝降禍,凶災必亟。
其殘亡死喪,殄絕無類,流散循饑無日矣。
此皆亂國之所生也,不能勝數,盡荊、越之竹,猶不能書。
故子華子曰:「夫亂世之民,長短頡𢆖,百疾,民多疾癘,道多褓繈,盲禿傴尪,萬怪皆生」。
故亂世之主,烏聞至樂?不聞至樂,其樂不樂。
#7孟秋紀Mèng Qiū JìChronicle of First Autumn
一曰:孟秋之月:(長日至四旬六日)。
日在翼,昏斗中,旦畢中。
(則立秋)。
其日庚辛。
其帝少皞。
其神蓐收。
其蟲毛。
其音商。
律中夷則。
其數九。
其味辛。
其臭腥。
其祀門。
祭先肝。
涼風至。
白露降。
寒蟬鳴。
鷹乃祭鳥。
(始用)〔用始〕行戮。
天子居總章左个,乘戎路,駕白駱,載白旂,衣白衣,服白玉,食麻與犬。
其器廉以深。
是月也,以立秋。
先立秋三日,太史謁之天子,曰:「某日立秋,盛德在金」。
天子乃齋。
立秋之日,天子親率三公九卿諸侯大夫以迎秋於西郊。
還,乃賞軍率武人於朝。
天子乃命將帥,(還)〔選〕〔士〕厲兵,簡練桀雋;專任有功,以征不義;詰誅暴慢,以明好惡;巡彼遠方。
是月也,命有司,修法制,繕囹圄,具桎梏,禁止姦,慎罪邪,務搏執。
命理瞻傷察創,視折審斷;決獄訟,必正平;戮有罪,嚴斷刑。
天地始肅,不可以贏。
是月也,農乃升穀。
天子嘗新,先薦寢廟。
命百官,始收歛。
完隄防,謹壅塞,以備水潦。
修宮室,坿墻垣,補城郭。
是月也,無以封侯、立大官,無割土地、行重幣、出大使。
行之是令,而涼風至三旬。
孟秋行冬令,則陰氣大勝,介蟲敗穀,戎兵乃來。
行春令,則其國乃旱,陽氣(後)〔復〕還,五穀不實。
行夏令,則多火災,寒熱不節,民多瘧疾。
二曰:古聖王有義兵而無有偃兵。
兵之所自來者上矣,與始有民俱。
凡兵也者,威也;威也者,力也。
民之有威力,性也。
性者所受於天也,非人之所能為也,武者不能革,而工者不能移。
兵〔之〕所自來者久矣,黃、炎故用水火矣,共工氏固次作難矣,五帝固相與爭矣。
遞興廢,勝者用事。
又曰「蚩尤作兵」,蚩尤非作兵也,利其械矣。
未有蚩尤之時,民固剝林木以戰矣,勝者為長。
長則猶不足〔以〕治之,故立君。
君又不足以治之,故立天子。
天子之立也出於君,君之立也出於長,長之立也出於爭。
爭鬭之所自來者久矣,不可禁,不可止,故古之(賢)〔聖〕王有義兵而無有偃兵。
家無怒笞,則豎子嬰兒之有過也立見;國無刑罰,則百姓之(悟)相侵也立見;天下無誅伐,則諸侯之相暴也立見。
故怒笞不可偃於家,刑罰不可偃於國,誅伐不可偃於天下,有巧有拙而已矣。
故古之聖王有義兵而無有偃兵。
夫有以饐死者,欲禁天下之食,悖〔矣〕;有以乘舟死者,欲禁天下之船,悖〔矣〕;有以用兵喪其國者,欲偃天下之兵,悖〔矣〕。
(夫)兵〔之〕不可偃也,譬之若水火然,善用之則為福,不能用之則為禍;(若)〔善〕用藥者〔亦〕然,得良藥則活人,得惡藥則殺人。
義兵之為天下良藥也亦大矣。
且兵之所自來者遠矣,未嘗少選不用,貴賤長少賢者不肖相與同,有巨有微而已矣。
察兵之微:在心而未發,兵也;疾視,兵也;作色,兵也;傲言,兵也;援推,兵也;連反,兵也;侈鬭,兵也;三軍攻戰,兵也。
此八者皆兵也,微巨之爭也。
今世之以偃兵疾說者,終身用兵而不自知,悖,故說雖(疆)〔彊〕,談雖辨,文學雖博,猶不見聽。
故古之聖王有義兵而無有偃兵。
兵誠義,以誅暴君而振苦民,民之說〔之〕也,若孝子之見慈親也,若饑者之見美食也;民之號呼而走之,若(疆)〔彊〕弩之射於深谿也,若積大水而失其壅隄也。
中主猶若不能有其民,而況於暴君乎?
三曰:當今之世,濁甚矣,黔首之苦,不可以加矣。
天子既絕,賢者廢伏,世主恣行,與民相離,黔首無所告愬。
世有賢主秀士,宜察此論也,則其兵為義矣。
天下之民,且死者也而生,且辱者也而榮,且苦者也而逸。
世主恣行,則中人將逃其君、去其親,又況於不肖者乎?故義兵至,則世主不能有其民矣,人親不能禁其子矣。
凡為天下之民長也,慮莫如長有道而息無道,賞有義而罰不義。
今之世,學者多非乎攻伐。
非攻伐而取救守,取救守則鄉之所謂長有道而息無道、賞有義而罰不義之術不行矣。
天下之長民,其利害在察此論也。
攻伐之與救守一實也,而取舍人異,以辨說去之,終無所定論。
固不知,悖也;知而欺心,誣也。
誣悖之士,雖辨無用矣。
是非其所取而取其所非也,是利之而反害之也,安之而反危之也。
為天下之長患、致黔首之大害者,若說為深。
夫以利天下之民為心者,不可以不熟察此論也。
夫攻伐之事,未有不攻無道而罰不義也。
攻無道而伐不義,則福莫大焉,黔首利莫厚焉。
禁之者,是息有道而伐有義也,是窮湯、武之事而遂桀、紂之過也。
凡人之所以惡為無道不義者,為其罰也;所以蘄〔為〕有道行(有)義者,為其賞也。
今無道不義存,存者賞之也;而有道行義窮,窮者罰之也。
賞不善而罰善,欲民之治也,不亦難乎?故亂天下害黔首者,若論為大。
四曰:夫救守之心,未有不守無道而救不義也。
守無道而救不義,則禍莫大焉,為天下之民害莫深焉。
凡救守者,太上以說,其次以兵。
以說則承從多群,日夜思之,事心任精,起則誦之,臥則夢之,自(今)〔令〕單唇乾肺,費神傷魂,上稱三皇五帝之業以愉其意,下稱五伯名士之謀以信其事,早朝晏罷,以告制兵者,行說語眾,以明其道。
道畢說單而不行,則必反之兵矣。
反之於兵,則必鬭爭,〔鬭爭〕之情,必且殺人,是殺無罪之民以興無道與不義者也。
無道與不義者存,是長天下之害,而止天下之利,雖欲幸而勝,禍(且)〔乃〕始長。
先王之法曰:「為善者賞,為不善者罰」,古之道也,不可易。
今不別其義與不義,而疾取救守,不義莫大焉,害天下之民者莫甚焉。
故(取)攻伐(者)不可非,攻伐不可取,救守不可非,救守不可取,惟義兵為可。
兵苟義,攻伐亦可,救守亦可。
兵不義,攻伐不可,救守不可。
使夏桀、殷紂無道至於此者,幸也;使吳夫差、智伯瑤侵奪至於此者,幸也;使晉厲、陳靈、宋康不善至於此者,幸也。
若令桀、紂知必國亡身死,殄無後類,吾未知其(厲)為無道之至於此也;吳王夫差、智伯瑤知必國為丘墟,身為刑戮,吾未知其為(不善無道)侵奪之至於此也;晉厲知必死於匠麗氏,陳靈知必死於夏徵舒,宋康知必死於溫,吾未知其為不善之至於此也。
此七君者,大而無道不義:所殘殺無罪之民者,不可為萬數;壯佼老幼胎𦢌之死者,大實平原;廣堙深谿大谷,赴巨水,積灰,填溝洫險阻,犯流矢,蹈白刃,加之以凍餓饑寒之患。
以至於今之世,為之愈甚,故暴骸骨無量數,為京丘若山陵。
世有興主仁士,深意念此,亦可以痛心矣,亦可以悲哀矣。
察此其所自生,生於有道者之廢,而無道者之恣行。
夫無道者之恣行,幸矣。
故世之患,不在救守,而在於不肖者之幸也。
救守之說出,則不肖者益幸(也)〔矣〕,賢者益疑矣。
故大亂天下者,在於不論其義而疾取救守。
五曰:凡君子之說也,非苟辨也;士之議也,非苟語也。
必中(埋)〔理〕然後說,必當義然後議。
故說義而王公大人益好理矣,士民黔首益行義矣。
義理之道彰,則暴虐姦詐侵奪之術息也。
暴虐姦詐之與義理反也,其(執)〔埶〕不俱勝、不兩立。
故兵入於敵之境,則民知所庇矣,黔首知不死矣。
至於國邑之郊,不虐五穀,不掘墳墓,不伐樹木,不燒積聚,不焚室屋,不取六畜。
得民虜奉而(題)歸之,以彰好惡;信與民期,以奪敵資。
若此而猶有(憂)〔复〕恨冒疾遂過不聽者,雖行武焉亦可矣。
先發聲出號曰:「兵之來也,以救民之死。
子之在上無道,据傲荒怠,貪戾虐眾,恣睢自用也,辟遠聖制,謷醜先王,排訾舊(興)〔典〕,上不順天,下不惠民,徵歛無期,來索無厭,罪殺不辜,慶賞不當。
若此者,天之所誅也,人之所讎也,不當為君。
今兵之來也,將以誅不當為君者也,以除民之讎而順天之道也。
民有逆天之道,衛人之讎者,身死家戮不(救)〔赦〕。
有能以家聽者,祿之以家;以里聽者,祿之以里;以鄉聽者,祿之以鄉;以邑聽者,祿之以邑;以國聽者,祿之以國。」故克其國不及其民,獨誅所誅而已矣。
舉其秀士而封侯之,選其賢良而尊顯之,求其孤寡而振恤之,見其長老而敬禮之。
皆益其祿,加其級。
論其罪人而救出之;分府庫之金,散倉廩之粟,以鎮撫其眾,不私其財;問其叢社大祠,民之所不欲廢者而復興之,曲加其祀禮。
是以賢者榮其名,而長老說其禮,民懷其德。
今有人於此,能生死一人,則天下必爭事之矣。
義兵之生一人亦多矣,人孰不說?故義兵至,則鄰國之民歸之若流水,誅國之民望之若父母,行地滋遠,得民滋眾,兵不接刃而民服若化。
#8仲秋紀Zhòng Qiū JìChronicle of Mid Autumn
一曰:仲秋之月:日在角,昏牽牛中,旦觜嶲中。
其日庚辛。
其帝少皞。
其神蓐收。
其蟲毛。
其音商。
律中南呂。
其數九。
其味辛。
其臭腥。
其祀門。
祭先肝。
涼風生。
候鴈來。
玄鳥歸。
群鳥養羞。
天子居總章太廟,乘戎路,駕白駱,載白旂,衣白衣,服白玉,食麻與犬。
其器廉以深。
是月也,養衰老,授几杖,行麋粥飲食。
乃命司服具飭衣裳,文繡有常,制有小大,度有短長,衣服有量,必循其故,冠帶有常。
命有司,申嚴百刑,斬殺必當,無或枉(撓)〔橈〕,枉(撓)〔橈〕不當,反受其殃。
是月也,乃命宰祝,巡行犧牲:視全具;案芻豢;瞻肥瘠,察物色,必比類;量小大,視長短,皆中度。
五者備當,上帝其◇◇享。
天子乃儺,禦佐疾,以通秋氣。
以犬嘗麻,先祭寢廟。
是月也,可以築城郭,建都邑,穿竇窌,修囷倉。
乃命有司趣民收歛,務蓄菜,多積聚。
乃勸種麥,無或失時,〔其有失時〕,行罪無疑。
是月也,日夜分。
雷乃始收(聲)。
蟄蟲〔咸〕俯〔在穴〕,〔皆墐其〕戶。
殺氣浸盛,陽氣日衰。
水始涸。
日夜分,則一度量,平權衡,正鈞石,齊(升角)〔斗甬〕。
是月也,易關市,來商旅,入貨賄,以便民事。
四方來雜,遠鄉皆至,則財物不匱,上無乏用,百事乃遂。
凡舉事無逆天數,必順其時,乃因其類。
行之是令,白露降三旬。
仲秋行春令,則秋雨不降,草木生榮,國乃有大恐。
行夏令,則其國旱,蟄蟲不藏,五穀復生。
行冬令,則風災數起,收雷先行,草木早死。
二曰:義也者,萬事之紀也,君臣上下親䟽之所由起也,治亂安危過勝之所在也。
過勝之,勿求於他,必反於己。
人情欲生而惡死,欲榮而惡辱。
死生榮辱之道一,則三軍之士可使一心矣。
凡軍欲其眾也,心欲其一也,三軍一心則令可使無敵矣。
令能無敵者,其兵之於天下也亦無敵矣。
古之至兵,民之重令也。
重乎天下,貴乎天子。
其藏於民心,捷於肌膚也,深痛執固,不可搖蕩,物莫之能動。
若此則敵胡足勝矣?故曰其令(疆)〔彊〕者其敵弱,其令信者其敵詘。
先勝之於此,則必勝之於彼矣。
凡兵,天下之凶器也;勇,天下之凶德也。
舉凶器,行凶德,猶不得已也。
舉凶器必殺,殺,所以生之也;行凶德必威,威,所以懾之也。
敵懾民生,此義兵之所以隆也。
故古之至兵,才民未合,而威已諭矣,敵已服矣,豈必用枹鼓干戈哉?故善諭威者,於其未發也,於其未通也,窅窅乎冥冥,莫知其情,此之謂至威之誠〔也〕。
凡兵欲急疾捷先。
欲急疾捷先,之道在於知緩徐遲後而急疾捷先之分也。
急疾捷先,此所以決義兵之勝也。
而不可久處,知其不可久處,則知所兔起鳧舉死殙之地矣。
雖有江河之險則凌之,雖有大山之塞則陷之,并氣專精,心無有慮,目無有視,耳無有聞,一諸武而已矣。
冉叔誓必死於田侯,而齊國皆懼;豫讓必死於襄子,而趙氏皆恐;成荊致死於韓主,而周人皆畏;又況乎萬乘之國,而有所誠必乎,則何敵之有矣?(刀)〔刃〕未接而欲已得矣。
敵人之悼懼憚恐,單蕩精神盡矣,咸若狂魄,形性相離,行不知所之,走不知所往,雖有險阻要塞,銛兵利械,心無敢據,意無敢處,此夏桀之所以死於南巢也。
今以木擊木則拌,以水投水則散,以冰投冰則沈,以塗投塗則陷,此疾徐先後之勢也。
夫兵有大要,知謀物之不謀之不禁也則得之矣,專諸是也,獨手舉劍至而已矣,吳王壹成。
又況乎義兵,多者數萬,少者數千,密其躅路,開敵之塗,則士豈特與專諸議哉?
三曰:世有言曰:「驅市人而戰之,可以勝人之厚祿教卒;老弱罷民,可以勝人之精士練材;離散係(系)〔絫〕,可以勝人之行陣整齊;鋤耰白(挺)〔梃〕,可以勝人之長銚利兵」。
此不通乎兵者之論。
今有利劍於此,以刺則不中,以擊則不及,與惡劍無擇,為是鬭因用惡劍則不可。
簡選精良,兵械銛利,發之則不時,縱之則不當,與惡卒無擇,為是戰因用惡卒則不可。
王子慶忌、陳年猶欲劍之利也。
簡選精良,兵械銛利,令能將將之,古者有以王者、有以霸者矣,湯、武、齊桓、晉文、吳闔廬是矣。
殷湯良車七十乘,必死六千人,以戊子戰於郕,遂禽〔推〕移、大犧,登自鳴條,乃入巢門,遂有夏。
桀既奔走,於是行大仁慈,以恤黔首;反桀之事,遂其賢良,順民所喜;遠近歸之,故王天下。
武王虎賁三千人,簡車三百乘,以要甲子之事於牧野而紂為禽。
顯賢者之位,進殷之遺老,而問民之所欲,行賞及禽獸,行罰不辟天子,親殷如周,視人如己,天下美其德,萬民說其義,故立為天子。
齊桓公良車三百乘,教卒萬人,以為兵首,橫行海內,天下莫之能禁,南至石梁,西至酆(郭)〔鄗〕,北至令支。
中山亡邢,狄人滅衛,桓公更立邢于夷儀,更立衛于楚丘。
晉文公造五兩之士五乘,銳卒千人,先以接敵,諸侯莫之能難,反鄭之埤,東衛之畝,尊天子於衡雍。
吳闔廬選多力者五百人,利趾者三千人,以為前陣,與荊戰,五戰五勝,遂有郢。
東征至于庳廬,西伐至於巴、蜀,北迫齊、晉,令行中國。
故凡兵勢險阻,欲其便也;兵甲器械,欲其利也;選練角材,欲其精也;統率士民,欲其教也。
此四者,義兵之助也。
時變之應也,不可為而不足專恃。
此勝之一策也。
四曰:夫兵有本幹:必義,必智,必勇。
義則敵孤獨,敵孤獨則上下虛,民解落;孤獨則父兄怨,賢者誹,亂內作。
智則知時化,知時化則知虛實盛衰之變,知先後遠近縱舍之數。
勇則能決斷,能決斷則能若雷電飄風暴雨,能若崩山破潰,別辨霣墜;若鷙鳥之擊也,搏攫則殪,中木則碎。
此以智得也。
夫民無常勇,亦無常怯。
有氣則實,實則勇;無氣則虛,虛則怯。
怯勇虛實,其由甚微,不可不知。
勇則戰,怯則北。
戰而勝者,戰其勇者也;戰而北者,戰其怯者也。
怯勇無常,儵忽往來,而莫知其方,惟聖人獨見其所由然。
故商、周以興,桀、紂以亡。
巧拙之所以相過,以益民氣與奪民氣,以能鬭眾與不能鬭眾。
軍雖大,卒雖多,無益於勝。
軍大卒多而不能鬭,眾不若其寡也。
夫眾之為福也大,其為禍也亦大。
譬之若漁深淵,其得魚也大,其為害也亦大。
善用兵者,諸邊之內,莫不與鬭,雖廝輿白徒,方數百里,皆來會戰,勢使之然也。
幸也者,審於戰期而有以羈誘之也。
凡兵〔也者〕,貴其因也。
因也者,因敵之險以為己固,因敵之謀以為己事。
能審因而加,勝則不可窮矣。
勝不可窮之謂神,神則能不可勝也。
夫兵,貴不可勝。
不可勝在己,可勝在彼。
聖人必在己者,不必在彼者,故執不可勝之術以遇(不)〔可〕勝之敵,若此則兵無失矣。
凡兵之勝,敵之失也。
勝失之兵,必隱必微,必積必(搏)〔摶〕。
隱則勝闡矣,微則勝顯矣,積則勝散矣,(搏)〔摶〕則勝離矣。
諸搏攫(柢)〔抵〕噬之獸,其用齒角爪牙也,必託於卑微隱蔽,此所以成勝。
五曰:衣人,以其寒也;食人,以其饑也。
饑寒,人之大害也。
救之,〔大〕義也。
人之困窮,甚如饑寒,故賢主必憐人之困也,必哀人之窮也。
如此則名號顯矣,國士得矣。
昔者秦繆公乘馬而車為敗,右服失而埜人取之。
〔繆公自往求焉〕,見埜人方將食之於岐山之陽。
繆公歎曰:「食駿馬之肉而不還飲酒〔者傷人〕,余恐其傷女也!」於是徧飲而去。
處一年,為韓原之戰,晉人已環繆公之車矣,晉梁由靡已扣繆公之左驂矣,晉惠公之右路石奮(投)〔杸〕而擊繆公之甲,中之者已六札矣。
埜人之嘗食馬肉(於岐山之陽)者三百有餘人,畢力為繆公疾鬭於車下,遂大克晉,反獲惠公以歸。
此《詩》之所謂曰「君君子則正,以行其德;君賤人則寬,以盡其力」者也。
人主其胡可以無務行德(人)愛人乎?〔行德〕愛人則民親其上,民親其上則皆樂為其君死矣。
趙簡子有兩白(騾)〔驘〕而甚愛之。
陽城胥渠處廣門之官,夜款門而謁曰:「主君之臣胥渠有疾,醫教之曰:『得白(騾)〔驘〕之肝病則止,不得則死。』」謁者入通。
董安于御於側,慍曰:「譆!胥渠也期吾君騾,請即刑焉。」簡子曰:「夫殺人以活畜,不亦不仁乎?殺畜以活人,不亦仁乎?」於是召庖人殺白(騾)〔驘〕,取肝以與陽城胥渠。
處無幾何,趙興兵而攻翟。
廣門之官,左七百人,右七百人,皆先登而獲甲首。
人主其胡可以不好士〔也〕? 凡敵人之來也,以求利也。
今來而得死,〔是不得利而進〕,且以走為利。
敵皆以走為利,則刃無與接。
故敵得生於我,則我得死於敵。
〔敵得死於我〕,〔則我得生於敵〕。
夫得生於敵,與敵得生於我,豈可不察哉?此兵之精者也。
存亡死生,決於知此而已矣。
#9季秋紀Jì Qiū JìChronicle of Late Autumn
季秋之月:日在房,昏虛中,旦柳中。
其日庚辛。
其帝少皞。
其神蓐收。
其蟲毛。
其音商。
律中無射。
其數九。
其味辛。
其臭腥。
其祀門。
祭先肝。
候鴈來。
賓爵入大水為蛤。
菊有黃華。
豺則祭獸戮禽。
天子居總章右個,乘戎路,駕白駱,載白旂,衣白衣,服白玉,食麻與犬。
其器廉以深。
是月也,申嚴號令。
命百官貴賤,無不務入,以會天地之藏,無有宣出。
命冢宰,農事備收,舉五種之要,藏帝籍之收於神倉,祗敬必飭。
是月也,霜始降,則百工休。
乃命有司曰:“寒氣總至,民力不堪,其皆入室。
”上丁,入學習吹。
是月也,大饗帝,嘗犧牲,告備于天子。
合諸侯。
制百縣。
為來歲受朔日。
與諸侯所稅於民輕重之法。
貢職之數,以遠近土地所宜為度,以給郊廟之事,無有所私。
是月也,天子乃教於田獵,以習五戎。
獀馬。
命僕及七騶咸駕,載旍旐輿,受車以級,整設于屏外,司徒搢扑,北嚮以誓之。
天子乃厲服厲飭,執弓操矢以射。
命主祠,祭禽於四方。
是月也,草木黃落,乃伐薪為炭。
蟄蟲咸俯在穴,皆墐其戶。
乃趣獄刑,無留有罪。
收祿秩之不當者、共養之不宜者。
是月也,天子乃以犬嘗稻,先薦寢廟。
季秋行夏令,則其國大水,冬藏殃敗,民多鼽窒。
行冬令,則國多盜賊,邊境不寧,土地分裂。
行春令,則暖風來至,民氣解墮,師旅必興。
先王先順民心,故功名成。
夫以德得民心以立大功名者,上世多有之矣。
失民心而立功名者,未之曾有也。
得民必有道,萬乘之國,百戶之邑,民無有不說。
取民之所說而民取矣,民之所說豈眾哉?此取民之要也。
昔者湯克夏而正天下,天大旱,五年不收,湯乃以身禱於桑林,曰:“余一人有罪,無及萬夫。
萬夫有罪,在余一人。
無以一人之不敏,使上帝鬼神傷民之命。
”於是翦其髮,櫪其手,以身為犧牲,用祈福於上帝,民乃甚說,雨乃大至。
則湯達乎鬼神之化,人事之傳也。
文王處歧事紂,冤侮雅遜,朝夕必時,上貢必適,祭祀必敬。
紂喜,命文王稱西伯,賜之千里之地。
文王載拜稽首而辭曰:“願為民請炮烙之刑。
”文王非惡千里之地,以為民請炮烙之刑,必欲得民心也。
得民心則賢於千里之地,故曰文王智矣。
越王苦會稽之恥,欲深得民心,以致必死於吳。
身不安枕席,口不甘厚味,目不視靡曼,耳不聽鐘鼓。
三年苦身勞力,焦脣乾肺。
內親群臣,下養百姓,以來其心。
有甘肥不足分,弗敢食;有酒流之江,與民同之。
身親耕而食,妻親織而衣。
味禁珍,衣禁襲,色禁二。
時出行路,從車載食,以視孤寡老弱之漬病困窮顏色愁悴不贍者,必身自食之。
於是屬諸大夫而告之,曰:“願一與吳徼天下之衷。
今吳、越之國,相與俱殘,士大夫履肝肺,同日而死,孤與吳王接頸交臂而僨,此孤之大願也。
若此而不可得也,內量吾國不足以傷吳,外事之諸侯不能害之,則孤將棄國家,釋群臣,服劍臂刃,變容貌,易名姓,執箕帚而臣事之,以與吳王爭一旦之死。
孤雖知要領不屬,首足異處,四枝布裂,為天下戮,孤之志必將出焉。
”於是異日果與吳戰於五湖,吳師大敗,遂大圍王宮,城門不守,禽夫差,戮吳相,殘吳二年而霸,此先順民心也。
齊莊子請攻越,問於和子。
和子曰:“先君有遺令曰:‘無攻越,越猛虎也。
’”莊子曰:“雖猛虎也,而今已死矣。
”和子曰以告鴞子。
鴞子曰:“已死矣以為生。
”故凡舉事,必先審民心然後可舉。
今有千里之馬於此,非得良工,猶若弗取。
良工之與馬也,相得則然後成。
譬之若枹與鼓。
夫士亦有千里,高節死義,此士之千里也。
能使士待千里者,其惟賢者也。
靜郭君善劑貌辨。
劑貌辨之為人也多訾,門人弗說。
士尉以証靜郭君,靜郭君弗聽,士尉辭而去。
孟嘗君竊以諫靜郭君,靜郭君大怒曰:“(戔刀)而類!揆吾家,苟可以傔劑貌辨者,吾無辭為也。
”於是舍之上舍,令長子御,朝暮進食。
數年,威王薨,宣王立,靜郭君之交,大不善於宣王,辭而之薛,與劑貌辨俱。
留無幾何,劑貌辨辭而行,請見宣王。
靜郭君曰:“王之不說嬰也甚,公往,必得死焉。
”劑貌辨曰:“固非求生也。
”請必行,靜郭君不能止。
劑貌辨行,至於齊,宣王聞之,藏怒以待之。
劑貌辨見,宣王曰:“子靜郭君之所聽愛也?”劑貌辨答曰:“愛則有之,聽則無有。
王方為太子之時,辨謂靜郭君曰:‘太子之不仁,過頤涿視,若是者倍反。
不若革太子,更立衛姬嬰兒校師。
’靜郭君泫而曰:‘不可,吾不忍為也。
’且靜郭君聽辨而為之也,必無今日之患也,此為一也。
至於薛,昭陽請以數倍之地易薛,辨又曰:‘必聽之。
’靜郭君曰:‘受薛於先王,雖惡於後王,吾獨謂先王何乎?且先王之廟在薛,吾豈可以先王之廟予楚乎?’又不肯聽辨,此為二也。
”宣王太息,動於顏色,曰:“靜郭君之於寡人一至此乎!寡人少,殊不知此。
客肯為寡人少來靜郭君乎?”劑貌辨答曰:“敬諾。
”靜郭君來,衣威王之服,冠其冠,帶其劍。
宣王自迎靜郭君於於郊,望之而泣。
靜郭君至,因請相之。
靜郭君辭,不得已而受。
十日,謝病,彊辭,三日而聽。
當是時也,靜郭君可謂能自知人矣。
能自知人,故非之弗為阻。
此劑貌辨之所以外生樂、趨患難故也。
凡物之然也,必有故。
而不知其故,雖當與不知同,其卒必困。
先王名士達師之所以過俗者,以其知也。
水出於山而走於海,水非惡山而欲海也,高下使之然也。
稼生於野而藏於倉,稼非有欲也,人皆以之也。
故子路揜雉而復釋之。
子列子常射中矣,請之於關尹子。
關尹子曰:“知子之所以中乎?”答曰:“弗知也。
”關尹子曰:“未可。
”退而習之三年,又請。
關尹子曰:“子知子之所以中乎?”子列子曰:“知之矣。
”關尹子曰:“可矣,守而勿失。
”非獨射也,國之存也,國之亡也,身之賢也,身之不肖也,亦皆有以。
聖人不察存亡賢不肖,而察其所以也。
齊攻魯,求岑鼎,魯君載他鼎以往。
齊侯弗信而反之,為非,使人告魯侯曰:“柳下季以為是,請因受之。
”魯君請於柳下季,柳下季答曰:“君之賂,以欲岑鼎也?以免國也?臣亦有國於此,破臣之國以免君之國,此臣之所難也。
”於是魯君乃以真岑鼎往也。
且柳下季可謂此能說矣,非獨存己之國也,又能存魯君之國。
齊湣王亡居於衛,晝日步足,謂公玉丹曰:“我已亡矣,而不知其故。
吾所以亡者,果何故哉?我當已。
”公玉丹答曰:“臣以王為已知之矣,王故尚未之知邪?王之所以亡也者,以賢也。
天下之王皆不肖,而惡王之賢也,因相與合兵而攻王,此王之所以亡也。
”湣王慨焉太息曰:“賢固若是其苦邪?”此亦不知其所以也,此公玉丹之所以過也。
越王授有子四人。
越王之弟曰豫,欲盡殺之,而為之後。
惡其三人而殺之矣,國人不說,大非上。
又惡其一人而欲殺之,越王未之聽。
其子恐必死,因國人之欲逐豫,圍王宮。
越王太息曰:“余不聽豫之言,以罹此難也。
”亦不知所以亡也。
人或謂兔絲無根。
兔絲非無根也,其根不屬也,伏苓是。
慈石召鐵,或引之也。
樹相近而靡,或軵之也。
聖人南面而立,以愛利民為心,號令未出而天下皆延頸舉踵矣,則精通乎民也。
夫賊害於人,人亦然。
今夫攻者,砥厲五兵,侈衣美食,發且有日矣,所被攻者不樂,非或聞之也,神者先告也。
身在乎秦,所親愛在於齊,死而志氣不安,精或往來也。
德也者,萬民之宰也。
月也者,群陰之本也。
月望則蚌蛤實,群陰盈;月晦則蚌蛤虛,群陰虧。
夫月形乎天,而群陰化乎淵;聖人形德乎己,而四方咸飭乎仁。
養由基射先,中石,矢乃飲羽,誠乎先也。
伯樂學相馬,所見無非馬者,誠乎馬也。
宋之庖丁好解牛,所見無非死牛者;三年而不見生牛;用刀十九年,刃若新磨硎,順其理,誠乎牛也。
鍾子期夜聞擊磬者而悲,使人召而問之曰:“子何擊磬之悲也?”答曰:“臣之父不幸而殺人,不得生;臣子母得生,而為公家為酒;臣之身得生,而為公家擊磬。
臣不睹臣之母三年矣。
昔為舍氏睹臣之母,量所以贖之則無有,而身固公家之財也。
是故悲也。
”鍾子期歎嗟曰:“悲夫,悲夫!心非臂也,臂非椎非石也。
悲存乎心而木石應之,故君子誠乎此而諭乎彼,感乎己而發乎人,豈必彊說乎哉?”周有申喜者,亡其母,聞乞人歌於門下而悲之,動於顏色,謂門者內乞人之歌者,自覺而問焉,曰:“何故而乞?”與之語,蓋其母也。
故父母之於子也,子之於父母也,一體而兩分,同氣而異息。
若草莽之有華實也,若樹木之有根心也,雖異處而相通,隱志相及,痛疾相救,憂思相感,生則相歡,死則相哀,此之謂骨肉之親。
神出於忠,而應乎心,兩精相得,豈待言哉?
#10孟冬紀Mèng Dōng JìChronicle of First Winter
孟冬之月:日在尾,昏危中,旦七星中。
其日壬癸。
其帝顓頊。
其神玄冥。
其蟲介。
其音羽。
律中應鐘。
其數六。
其味鹹。
其臭朽。
其祀行。
祭先腎。
水始冰,地始凍。
雉入大水為蜃。
虹藏不見。
天子居玄堂左個,乘玄輅,駕鐵驪,載玄旂,衣黑衣,服玄玉,食黍與彘。
其器宏以弇。
是月也,以立冬。
先立冬三日,太史謁之天子,曰:“某日立冬,盛德在水。
”天子乃齋。
立冬之日,天子親率三公九卿大夫以迎冬於北郊。
還,乃賞死事,恤孤寡。
是月也,命太卜,禱祠龜策占兆,審卦吉凶。
於是察阿上亂法者則罪之,無有揜蔽。
是月也,天子始裘。
命有司曰:“天氣上騰,地氣下降,天地不通,閉而成冬。
”令百官,謹蓋藏。
命司徒,循行積聚,無有不斂;(土付)城郭,戒門閭,修楗閉,慎關籥,固封璽,備邊境,完要塞,謹關梁,塞蹊徑,飭喪紀,辨衣裳,審棺槨之厚薄,營丘壟之小大高卑薄厚之度,貴賤之等級。
是月也,工師效功。
陳祭器,按度程,無或作為淫巧,以蕩上心,必功致為上。
物勒工名,以考其誠;工有不當,必行其罪,以窮其情。
是月也,大飲蒸,天子乃祈來年于天宗。
大割,祠于公社及門閭,饗先祖五祀,勞農夫以休息之。
天子乃命將率講武,肄射御、角力。
是月也,乃命水虞漁師收水泉池澤之賦,無或敢侵削眾庶兆民,以為天子取怨于下,其有若此者,行罪無赦。
孟冬行春令,則凍閉不密,地氣發泄,民多流亡。
行夏令,則國多暴風,方冬不寒,蟄蟲復出。
行秋令,則雪霜不時,小兵時起,土地侵削。
審知生,聖人之要也;審知死,聖人之極也。
知生也者,不以害生,養生之謂也;知死也者,不以害死,安死之謂也。
此二者,聖人之所獨決也。
凡生於天地之間,其必有死。
所不免也。
孝子之重其親也,慈親之愛其子也,痛於肌骨,性也。
所重所愛,死而棄之溝壑,人之情不忍為也,故有葬死之義。
葬也者,藏也,慈親孝子之所慎也。
慎之者,以生人之心慮。
以生人之心為死者慮也,莫如無動,莫如無發。
無發無動,莫如無有可利,則此之謂重閉。
古之人有藏於廣野深山而安者矣,非珠玉國寶之謂也,葬不可不藏也。
葬淺則狐狸抇之,深則及於水泉。
故凡葬必於高陵之上,以避狐狸之患、水泉之溼。
此則善矣,而忘姦邪盜賊寇亂之難,豈不惑哉?譬之若瞽師之避柱也,避柱而疾觸杙也。
狐狸水泉姦邪盜賊寇亂之患,此杙之大者也。
慈親孝子避之者,得葬之情矣。
善棺槨,所以避螻蟻蛇蟲也。
今世俗大亂,之主愈侈,其葬則心非為乎死者慮也,生者以相矜尚也。
侈靡者以為榮,節儉者以為陋,不以便死為故,而徒以生者之誹譽為務,此非慈親孝子之心也。
父雖死,孝子之重之不怠;子雖死,慈親之愛之不懈。
夫葬所愛所重,而以生者之所甚欲,其以安之也,若之何哉? 民之於利也,犯流矢,蹈白刃,涉血抽肝以求之。
野人之無聞者,忍親戚兄弟知交以求利。
今無此之危,無此之醜,其為利甚厚,乘車食肉,澤及子孫,雖聖人猶不能禁,而況於亂?國彌大,家彌富,葬彌厚。
含珠鱗施,夫玩好貨寶,鍾鼎壺濫,轝馬衣被戈劍,不可勝其數。
諸養生之具,無不從者。
題湊之室,棺槨數襲,積石積炭,以環其外。
姦人聞之,傳以相告。
上雖以嚴威重罪禁之,猶不可止。
且死者彌久,生者彌疏;生者彌疏,則守者彌怠;守者彌怠而葬器如故,其勢固不安矣。
世俗之行喪,載之以大輴,羽旄旌旗、如雲僂翣以督之,珠玉以佩之,黼黻文章以飭之,引紼者左右萬人以行之,以軍制立之然後可。
以此觀世,則美矣侈矣;以此為死,則不可也。
苟便於死,則雖貧國勞民,若慈親孝子者之所不辭為也。
世之為丘壟也,其高大若山,其樹之若林,其設闕庭、為宮室、造賓阼也若都邑,以此觀世示富則可矣,以此為死則不可也。
夫死,其視萬歲猶一瞚也。
人之壽,久之不過百,中壽不過六十。
以百與六十為無窮者之慮,其情必不相當矣。
以無窮為死者之慮則得之矣。
今有人於此,為石銘置之壟上,曰:“此其中之物,具珠玉玩好財物寶器甚多,不可不抇,抇之必大富,世世乘車食肉。
”人必相與笑之,以為大惑。
世之厚葬也有似於此。
自古及今,未有不亡之國也;無不亡之國者,是無不抇之墓也。
以耳目所聞見,齊、荊、燕嘗亡矣,宋、中山已亡矣,趙、魏、韓皆亡矣,其皆故國矣。
自此以上者亡國不可勝數,是故大墓無不抇也。
而世皆爭為之,豈不悲哉? 君之不令民,父之不孝子,兄之不悌弟,皆鄉里之所釜(鬲瓦)者而逐之,憚耕稼采薪之勞,不肯官人事,而祈美衣侈食之樂,智巧窮屈,無以為之,於是乎聚群多之徒,以深山廣澤林藪,扑擊遏奪,又視名丘大墓葬之厚者,求舍便居,以微抇之,日夜不休,必得所利,相與分之。
夫有所愛所重,而令姦邪盜賊寇亂之人卒必辱之,此孝子忠臣親父交友之大事。
堯葬於穀林,通樹之;舜葬於紀市,不變其肆;禹葬於會稽,不變人徒;是故先王以儉節葬死也,非愛其費也,非惡其勞也,以為死者慮也。
先王之所惡,惟死者之辱也。
發則必辱,儉則不發,故先王之葬,必儉、必合、必同。
何謂合?何謂同?葬於山林則合乎山林,葬於阪隰則同乎阪隰,此之謂愛人。
夫愛人者眾,知愛人者寡。
故宋未亡而東冢抇,齊未亡而莊公冢抇,國安寧而猶若此,又況百世之後而國已亡乎?故孝子忠臣親父交友不可不察於此也。
夫愛之而反危之,其此之謂乎。
詩曰:“不敢暴虎,不敢馮河,人知其一,莫知其他”,此言不知鄰類也。
故反以相非,反以相是。
其所非方其所是也,其所是方其所非也。
是非未定,而喜怒鬥爭,反為用矣。
吾不非鬥,不非爭,而非所以鬥,非所以爭。
故凡鬥爭者,是非已定之用也。
今多不先定其是非而先疾鬥爭,此惑之大者也。
魯季孫有喪,孔子往弔之。
入門而左,從客也。
主人以璵璠收,孔子徑庭而趨,歷級而上,曰:“以寶玉收,譬之猶暴骸中原也。
”徑庭歷級,非禮也;雖然,以救過也。
古之人非無寶也,其所寶者異也。
孫叔敖疾,將死,戒其子曰:“王數封我矣,吾不受也。
為我死,王則封汝,必無受利地。
楚、越之間有寢之丘者,此其地不利,而名甚惡。
荊人畏鬼,而越人信機。
可長有者,其唯此也。
”孫叔敖死,王果以美地封其子,而子辭,請寢之丘,故至今不失。
孫叔敖之知,知不以利為利矣,知以人之所惡為己之所喜,此有道者之所以異乎俗也。
五員亡,荊急求之,登太行而望鄭曰:“蓋是國也,地險而民多知,其主俗主也,不足與舉。
”去鄭而之許,見許公而問所之。
許公不應,東南嚮而唾。
五員載拜受賜曰:“知所之矣。
”因如吳。
過於荊,至江上,欲涉,見一丈人,刺小船,方將漁,從而請焉。
丈人度之,絕江,問其名族,則不肯告,解其劍以予丈人,曰:“此千金之劍也,願獻之丈人。
”丈人不肯受曰:“荊國之法,得五員者,爵執圭,祿萬檐,金千鎰。
昔者子胥過,吾猶不取,今我何以子之千金劍為乎?”五員過於吳,使人求之江上則不能得也,每食必祭之,祝曰:“江上之丈人!天地至大矣,至眾矣,將奚不有為也?而無以為。
為矣而無以為之。
名不可得而聞,身不可得而見,其惟江上之丈人乎?” 宋之野人,耕而得玉,獻之司城子罕,子罕不受。
野人請曰:“此野人之寶也,願相國為之賜而受之也。
”子罕曰:“子以玉為寶,我以不受為寶。
”故宋國之長者曰:“子罕非無寶也,所寶者異也。
” 今以百金與摶黍以示兒子,兒子必取摶黍矣;以龢氏之璧與百金以示鄙人,鄙人必取百金矣;以龢氏之璧、道德之至言以示賢者,賢者必取至言矣。
其知彌精,其所取彌精;其知彌觕,其所取彌觕。
萬物不同,而用之於人異也,此治亂存亡死生之原。
故國廣巨,兵彊富,未必安也;尊貴高大,未必顯也;在於用之。
桀、紂用其材而成其亡,湯、武用其材而成其王。
湯見祝網者,置四面,其祝曰:“從天墜者,從地出者,從四方來者,皆離吾網。
”湯曰:“嘻!盡之矣。
非桀其孰為此也?”湯收其三面,置其一面,更教祝曰:“昔蛛蝥作網罟,今之人學紓。
欲左者左,欲右者右,欲高者高,欲下者下,吾取其犯命者。
”漢南之國聞之曰:“湯之德及禽獸矣。
”四十國歸之。
人置四面,未必得鳥;湯去其三面,置其一面,以網其四十國,非徒網鳥也。
周文王使人抇池,得死人之骸,吏以聞於文王,文王曰:“更葬之。
”吏曰:“此無主矣。
”文王曰:“有天下者,天下之主也;有一國者,一國之主也。
今我非其主也?”遂令吏以衣棺更葬之。
天下聞之曰:“文王賢矣,澤及髊骨,又況於人乎?”或得寶以危其國,文王得杇骨以喻其意,故聖人於物也無不材。
孔子之弟子從遠方來者,孔子荷杖而問之曰:“子之公不有恙乎?”搏杖而揖之,問曰:“子之父母不有恙乎?”置杖而問曰:“子之兄弟不有恙乎?”杙步而倍之,問曰:“子之妻子不有恙乎?”故孔子以六尺之杖,諭貴賤之等,辨疏親之義,又況於以尊位厚祿乎? 古之人貴能射也,以長幼養老也。
今之人貴能射也,以攻戰侵奪也。
其細者以劫弱暴寡也,以遏奪為務也。
仁人之得飴,以養疾侍老也。
跖與企足得飴,以開閉取楗也。
#11仲冬紀Zhòng Dōng JìChronicle of Mid Winter
仲冬之月:日在斗,昏東壁中,旦軫中。
其日壬癸。
其帝顓頊。
其神玄冥。
其蟲介。
其音羽。
律中黃鐘。
其數六。
其味鹹。
其臭朽。
其祀行。
祭先腎。
冰益壯。
地始坼。
鶡鴠不鳴。
虎始交。
天子居玄堂太廟,乘玄輅,駕鐵驪,載玄旂,衣黑衣,服玄玉,食黍與彘。
其器宏以弇。
命有司曰:“土事無作,無發蓋藏,無起大眾,以固而閉。
”發蓋藏,起大眾,地氣且泄,是謂發天地之房。
諸蟄則死,民多疾疫,又隨以喪,命之曰暢月。
是月也,命閹尹,申宮令,審門閭,謹房室,必重閉。
省婦事,毋得淫,雖有貴戚近習,無有不禁。
乃命大酋,秫稻必齊,麴糱必時,湛饎必潔,水泉必香,陶器必良,火齊必得,兼用六物,大酋監之,無有差忒。
天子乃命有司,祈祀四海大川名原淵澤井泉。
是月也,農有不收藏積聚者,牛馬畜獸有放佚者,取之不詰。
山林藪澤,有能取疏食田獵禽獸者,野虞教導之;其有侵奪者,罪之不赦。
是月也,日短至。
陰陽爭,諸生蕩。
君子齋戒,處必弇,身必寧,去聲色,禁嗜慾,安形性,事欲靜,以待陰陽之所定。
芸始生。
荔挺出。
蚯蚓結。
糜角解。
水泉動。
日短至,則伐林木,取竹箭。
是月也,可以罷官之無事者,去器之無用者。
塗闕庭門閭,築囹圄,此所以助天地之閉藏也。
仲冬行夏令,則其國乃旱,氣霧冥冥,雷乃發聲。
行秋令,則天時雨汁,瓜瓠不成,國有大兵。
行春令,則蟲螟為敗,水泉減竭,民多疾癘。
至忠逆於耳、倒於心,非賢主其孰能聽之?故賢主之所說,不肖主之所誅也。
人主無不惡暴劫者,而日致之,惡之何益?今有樹於此,而欲其美也,人時灌之,則惡之,而日伐其根,則必無活樹矣。
夫惡聞忠言,乃自伐之精者也。
荊莊哀王獵於雲夢,射隨兕,中之。
申公子培劫王而奪之。
王曰:“何其暴而不敬也?”命吏誅之。
左右大夫皆進諫曰:“子培,賢者也,又為王百倍之臣,此必有故,願察之也。
”不出三月,子培疾而死。
荊興師,戰於兩棠,大勝晉,歸而賞有功者。
申公子培之弟進請賞於吏曰:“人之有功也於軍旅,臣兄之有功也於車下。
”王曰:“何謂也?”對曰:“臣之兄犯暴不敬之名,觸死亡之罪於王之側,其愚心將以忠於君王之身,而持千歲之壽也。
臣之兄嘗讀故記曰:‘殺隨兕者,不出三月。
’是以臣之兄驚懼而爭之,故伏其罪而死。
”王令人發平府而視之,於故記果有,乃厚賞之。
申公子培,其忠也可謂穆行矣。
穆行之意,人知之不為勸,人不知不為沮,行無高乎此矣。
齊王疾痏,使人之宋迎文摯。
文摯至,視王之疾,謂太子曰:“王之疾必可已也。
雖然,王之疾已,則必殺摯也。
”太子曰:“何故?”文摯對曰:“非怒王則疾不可治,怒王則摯必死。
”太子頓首彊請曰:“苟已王之疾,臣與臣之母以死爭之於王,王必幸臣與臣之母,願先生之勿患也。
”文摯曰:“諾。
請以死為王。
”與太子期,而將往不當者三,齊王固已怒矣。
文摯至,不解屨登床,履王衣,問王之疾,王怒而不與言。
文摯因出辭以重怒王,王叱而起,疾乃遂已。
王大怒不說,將生烹文摯。
太子與王后急爭之而不能得,果以鼎生烹文摯。
爨之三日三夜,顏色不變。
文摯曰:“誠欲殺我,則胡不覆之,以絕陰陽之氣。
”王使覆之,文摯乃死。
夫忠於治世易,忠於濁世難。
文摯非不知活王之疾而身獲死也,為太子行難以成其義也。
士議之不可辱者大之也,大之則尊於富貴也,利不足以虞其意矣。
雖名為諸侯,實有萬乘,不足以挺其心矣。
誠辱則無為樂生。
若此人也,有勢則必不自私矣,處官則必不為汙矣,將眾則必不撓北矣。
忠臣亦然。
苟便於主利於國,無敢辭違殺身出生以徇之。
國有士若此,則可謂有人矣。
若此人者固難得,其患雖得之有不智。
吳王欲殺王子慶忌而莫之能殺,吳王患之。
要離曰:“臣能之。
”吳王曰:“汝惡能乎?吾嘗以六馬逐之江上矣,而不能及;射之矢,左右滿把,而不能中。
今汝拔劍則不能舉臂,上車則不能登軾,汝惡能?”要離曰:“士患不勇耳,奚患於不能?王誠能助,臣請必能。
”吳王曰:“諾。
”明旦加要離罪焉,摯執妻子,焚之而揚其灰。
要離走,往見王子慶忌於衛。
王子慶忌喜曰:“吳王之無道也,子之所見也,諸侯之所知也,今子得免而去之亦善矣。
”要離與王子慶忌居有間,謂王子慶忌曰:“吳之無道也愈甚,請與王子往奪之國。
”王子慶忌曰:“善。
”乃與要離俱涉於江。
中江,拔劍以刺王子慶忌,王子慶忌捽之,投之於江,浮則又取而投之,如此者三。
其卒曰:“汝天下之國士也,幸汝以成而名。
”要離得不死,歸於吳。
吳王大說,請與分國。
要離曰:“不可。
臣請必死。
”吳王止之。
要離曰:“夫殺妻子焚之而揚其灰,以便事也,臣以為不仁。
夫為故主殺新主,臣以為不義。
夫捽而浮乎江,三入三出,特王子慶忌為之賜而不殺耳,臣已為辱矣。
夫不仁不義,又且已辱,不可以生。
”吳王不能止,果伏劍而死。
要離可謂不為賞動矣。
故臨大利而不易其義,可謂廉矣。
廉故不以貴富而忘其辱。
衛懿公有臣曰弘演,有所於使。
翟人攻衛,其民曰:“君之所予位祿者,鶴也;所貴富者,宮人也。
君使宮人與鶴戰,余焉能戰?”遂潰而去。
翟人至,及懿公於榮澤,殺之,盡食其肉,獨捨其肝。
弘演至,報使於肝,畢,呼天而啼,盡哀而止,曰:“臣請為襮。
”因自殺,先出其腹實,內懿公之肝。
桓公聞之曰:“衛之亡也,以為無道也。
今有臣若此,不可不存。
”於是復立衛於楚丘。
弘演可謂忠矣,殺身出生以徇其君。
非徒徇其君也,又令衛之宗廟復立,祭祀不絕,可謂有功矣。
辨而不當論,信而不當理,勇而不當義,法而不當務,惑而乘驥也,狂而操“吳干將”也,大亂天下者,必此四者也。
所貴辨者,為其由所論也;所貴信者,為其遵所理也;所貴勇者,為其行義也;所貴法者,為其當務也。
跖之徒問於跖曰:“盜有道乎?”跖曰:“奚啻其有道也?夫妄意關內,中藏,聖也;入先,勇也;出後,義也;知時,智也;分均,仁也。
不通此五者,而能成大盜者,天下無有。
”備說非六王、五伯,以為“堯有不慈之名,舜有不孝之行,禹有淫湎之意,湯、武有放殺之事,五伯有暴亂之謀。
世皆譽之,人皆諱之,惑也”。
故死而操金椎以葬,曰“下見六王、五伯,將穀其頭”矣。
辨若此不如無辨。
楚有直躬者,其父竊羊而謁之上,上執而將誅之。
直躬者請代之。
將誅矣,告吏曰:“父竊羊而謁之,不亦信乎?父誅而代之,不亦孝乎?信且孝而誅之,國將有不誅者乎?”荊王聞之,乃不誅也。
孔子聞之曰:“異哉直躬之為信也,一父而載取名焉。
”故直躬之信,不若無信。
齊之好勇者,其一人居東郭,其一人居西郭,卒然相遇於塗曰:“姑相飲乎?”觴數行,曰:“姑求肉乎?”一人曰:“子肉也?我肉也?尚胡革求肉而為?”於是具染而已,因抽刀而相啖,至死而止。
勇若此,不若無勇。
紂之同母三人,其長曰微子啟,其次曰中衍,其次曰受德。
受德乃紂也,甚少矣。
紂母之生微子啟與中衍也尚為妾,已而為妻而生紂。
紂之父、紂之母欲置微子啟以為太子,太史據法而爭之曰:“有妻之子,而不可置妾之子。
”紂故為後。
用法若此,不若無法。
智所以相過,以其長見與短見也。
今之於古也,猶古之於後世也。
今之於後世,亦猶今之於古也。
故審知今則可知古,知古則可知後,古今前後一也。
故聖人上知千歲,下知千歲也。
荊文王曰:“莧譆數犯我以義,違我以禮,與處則不安,曠之則不穀得焉,不以吾身爵之,後世有聖人,將以非不穀”,於是爵之五大夫。
“申侯伯善持養吾意,吾所欲則先我為之,與處則安,曠之而不穀喪焉,不以吾身遠之,後世有聖人,將以非不穀”,於是送而行之。
申侯伯如鄭,阿鄭君之心,先為其所欲,三年而知鄭國之政也,五月而鄭人殺之。
是後世之聖人,使文王為善於上世也。
晉平公鑄為大鐘,使工聽之,皆以為調矣。
師曠曰:“不調,請更鑄之。
”平公曰:“工皆以為調矣。
”師曠曰:“後世有知音者,將知鐘之不調也,臣竊為君恥之。
”至於師涓,而果知鐘之不調也。
是師曠欲善調鐘,以為後世之知音者也。
呂太公望封於齊,周公旦封於魯,二君者甚相善也。
相謂曰“何以治國”?太公望曰:“尊賢上功。
”周公旦曰:“親親上恩。
”太公望曰:“魯自此削矣。
”周公旦曰:“魯雖削,有齊者亦必非呂氏也。
”其後齊日以大,至於霸,二十四世而田成子有齊國;魯日以削,至於覲存,三十四世而亡。
吳起治西河之外,王錯譖之於魏武侯,武侯使人召之。
吳起至於岸門,止車而望西河,泣數行而下。
其僕謂吳起曰:“竊觀公之意,視釋天下若釋(足麗),今去西河而泣,何也?”吳起抿泣而應之曰:“子不識。
君知我而使我畢能西河可以王。
今君聽讒人之議,而不知我,西河之為秦取不久矣,魏從此削矣。
”吳起果去魏入楚。
有間,西河畢入秦,秦日益大,此吳起之所先見而泣也。
魏公叔痤疾。
惠王往問之,曰:“公叔之疾,嗟!疾甚矣!將奈社稷何?”公叔對曰:“臣之御庶子鞅,願王以國聽之也。
為不能聽,勿使出境。
”王不應,出而謂左右曰:“豈不悲哉?以公叔之賢,而今謂寡人必以國聽鞅,悖也夫!”公叔死,公孫鞅西游秦,秦孝公聽之,秦果用彊,魏果用弱,非公叔痤之悖也,魏王則悖也。
夫悖者之患,固以不悖為悖。
#12季冬紀Jì Dōng JìChronicle of Late Winter
季冬之月:日在婺女,昏婁中,旦氐中。
其日壬癸。
其帝顓頊。
其神玄冥。
其蟲介。
其音羽。
律中大呂。
其數六。
其味鹹。
其臭朽。
其祀行。
祭先腎。
鴈北鄉。
鵲始巢。
雉雊雞乳。
天子居玄堂右個,乘玄輅,駕鐵驪,載玄旂,衣黑衣,服玄玉,食黍與彘。
其器宏以弇。
命有司大儺,旁磔,出土牛,以送寒氣。
征鳥厲疾。
乃畢行山川之祀,及帝之大臣、天地之神祇。
是月也,命漁師始漁,天子親往。
乃嘗魚,先薦寢廟。
冰方盛,水澤復,命取冰。
冰已入,令告民,出五種。
命司農,計耦耕事,修耒耜,具田器。
命樂師,大合吹而罷。
乃命四監,收秩薪柴,以供寢廟及百祀之薪燎。
是月也,日窮於次,月窮於紀,星迴於天,數將幾終,歲將更始。
專於農民,無有所使。
天子乃與卿大夫飭國典,論時令,以待來歲之宜。
乃命太史,次諸侯之列,賦之犧牲,以供皇天上帝社稷之享。
乃命同姓之國,供寢廟之芻豢。
令宰歷卿大夫至于庶民土田之數,而賦之犧牲,以供山林名川之祀。
凡在天下九州之民者,無不咸獻其力,以供皇天上帝社稷寢廟山林名川之祀。
行之是令,此謂一終,三旬二日。
季冬行秋令,則白露蚤降,介蟲為妖,四鄰入保。
行春令,則胎夭多傷,國多固疾,命之曰逆。
行夏令,則水潦敗國,時雪不降,冰凍消釋。
士之為人,當理不避其難,臨患忘利,遺生行義,視死如歸。
有如此者,國君不得而友,天子不得而臣。
大者定天下,其次定一國,必由如此人者也。
故人主之欲大立功名者,不可不務求此人也。
賢主勞於求人,而佚於治事。
齊有北郭騷者,結罘罔,捆蒲葦,織萉屨,以養其母猶不足,踵門見晏子曰:“願乞所以養母。
”晏子之僕謂晏子曰:“此齊國之賢者也,其義不臣乎天子,不友乎諸侯,於利不苟取,於害不苟免。
今乞所以養母,是說夫子之義也,必與之。
”晏子使人分倉粟分府金而遺之,辭金而受粟。
有間,晏子見疑於齊君,出奔,過北郭騷之門而辭。
北郭騷沐浴而出見晏子曰:“夫子將焉適?”晏子曰:“見疑於齊君,將出奔。
”北郭子曰:“夫子勉之矣。
”晏子上車,太息而歎曰:“嬰之亡豈不宜哉?亦不知士甚矣。
”晏子行。
北郭子召其友而告之曰:“說晏子之義,而當乞所以養母焉。
吾聞之曰:‘養及親者,身伉其難。
’今晏子見疑,吾將以身死白之。
”著衣冠,令其友操劍奉笥而從,造於君庭,求復者曰:“晏子,天下之賢者也,去則齊國必侵矣。
必見國之侵也,不若先死。
請以頭託白晏子也。
”因謂其友曰:“盛吾頭於笥中,奉以託。
”退而自刎也。
其友因奉以託。
其友謂觀者曰:“北郭子為國故死,吾將為北郭子死也。
”又退而自刎。
齊君聞之,大駭,乘馹而自追晏子,及之國郊,請而反之。
晏子不得已而反,聞北郭騷之以死白己也,曰:“嬰之亡豈不宜哉?亦愈不知士甚矣。
以貴富有人易,以貧賤有人難。
今晉文公出亡,周流天下,窮矣賤矣,而介子推不去,有以有之也。
反國有萬乘,而介子推去之,無以有之也。
能其難,不能其易,此文公之所以不王也。
晉文公反國,介子推不肯受賞,自為賦詩曰:“有龍于飛,周遍天下。
五蛇從之,為之丞輔。
龍反其鄉,得其處所。
四蛇從之,得其露雨。
一蛇羞之,橋死於中野,懸書公門,而伏於山下。
”文公聞之曰:“譆!此必介子推也。
”避舍變服,令士庶人曰:“有能得介子推者,爵上卿,田百萬。
”或遇之山中,負釜蓋簦,問焉曰:“請問介子推安在?”應之曰:“夫介子推苟不欲見而欲隱,吾獨焉知之?”遂背而行,終身不見。
人心之不同,豈不甚哉?今世之逐利者,早朝晏退,焦脣乾嗌,日夜思之,猶未之能得,今得之而務疾逃之,介子推之離俗遠矣。
東方有士焉曰爰旌目,將有適也,而餓於道。
狐父之盜曰丘,見而下壺餐以餔之。
爰旌目三餔之而後能視,曰:“子何為者也?”曰:“我狐父之人丘也。
”爰旌目曰:“譆!汝非盜邪?胡為而食我?吾義不食子之食也。
”兩手據地而吐之,不出,喀喀然遂伏地而死。
鄭人之下(革處)也,莊蹻之暴郢也,秦人之圍長平也,韓、荊、趙,此三國者之將帥貴人皆多驕矣,其士卒眾庶皆多壯矣,因相暴以相殺,脆弱者拜請以避死,其卒遞而相食,不辨其義,冀幸以得活。
如爰旌目已食而不死矣,惡其義而不肯不死,今此相為謀,豈不遠哉?
石可破也,而不可奪堅;丹可磨也,而不可奪赤。
堅與赤,性之有也。
性也者,所受於天也,非擇取而為之也。
豪士之自好者,其不可漫以汙也,亦猶此也。
昔周之將興也,有士二人,處於孤竹,曰伯夷、叔齊。
二人相謂曰:“吾聞西方有偏伯焉,似將有道者,今吾奚為處乎此哉?”二子西行如周,至於岐陽,則文王已歿矣。
武王即位,觀周德,則王使叔旦就膠鬲於次四內,而與之盟曰:“加富三等,就官一列。
”為三書同辭,血之以牲,埋一於四內,皆以一歸。
又使保召公就微子開於共頭之下,而與之盟曰:“世為長侯,守殷常祀,相奉桑林,宜私孟諸。
”為三書同辭,血之以牲,埋一於共頭之下,皆以一歸。
伯夷、叔齊聞之,相視而笑曰:“譆,異乎哉!此非吾所謂道也。
昔者神農氏之有天下也,時祀盡敬而不祈福也。
其於人也,忠信盡治而無求焉。
樂正與為正,樂治與為治,不以人之壞自成也,不以人之庳自高也。
今周見殷之僻亂也,而遽為之正與治,上謀而行貨,阻丘而保威也。
割牲而盟以為信,因四內與共頭以明行,揚夢以說眾,殺伐以要利,以此紹殷,是以亂易暴也。
吾聞古之士,遭乎治世,不避其任,遭乎亂世,不為苟在。
今天下闇,周德衰矣。
與其並乎周以漫吾身也,不若避之以潔吾行。
”二子北行,至首陽之下而餓焉。
人之情莫不有重,莫不有輕。
有所重則欲全之,有所輕則以養所重。
伯夷、叔齊,此二士者,皆出身棄生以立其意,輕重先定也。
天下輕於身,而士以身為人。
以身為人者,如此其重也,而人不知,以奚道相得?賢主必自知士,故士盡力竭智,直言交爭,而不辭其患,豫讓、公孫弘是矣。
當是時也,智伯、孟嘗君知之矣。
世之人主,得地百里則喜,四境皆賀,得士則不喜,不知相賀,不通乎輕重也。
湯、武,千乘也,而士皆歸之。
桀、紂,天子也,而士皆去之。
孔、墨,布衣之士也;萬乘之主,千乘之君,不能與之爭士也。
自此觀之,尊貴富大不足以來士矣,必自知之然後可。
豫讓之友謂豫讓曰:“子之行何其惑也?子嘗事范氏、中行氏,諸侯盡滅之,而子不為報,至於智氏,而子必為之報,何故?”豫讓曰:“我將告子其故。
范氏、中行氏,我寒而不我衣,我饑而不我食,而時使我與千人共其養,是眾人畜我也。
夫眾人畜我者,我亦眾人事之。
至於智氏則不然,出則乘我以車,入則足我以養,眾人廣朝,而必加禮於吾所,是國士畜我也。
夫國士畜我者,我亦國士事之。
”豫讓,國士也,而猶以人之於己也為念,又況於中人乎? 孟嘗君為從,公孫弘謂孟嘗君曰:“君不若使人西觀秦王。
意者秦王帝王之主也,君恐不得為臣,何暇從以難之?意者秦王不肖主也,君從以難之未晚也。
”孟嘗君曰:“善。
願因請公往矣。
”公孫弘敬諾,以車十乘之秦。
秦昭王聞之,而欲醜之以辭,以觀公孫弘。
公孫弘見昭王,昭王曰:“薛之地小大幾何?”公孫弘對曰:“百里。
”昭王笑曰:“寡人之國,地數千里,猶未敢以有難也。
今孟嘗君之地方百里,而因欲以難寡人猶可乎?”公孫弘對曰:“孟嘗君好士,大王不好士。
”昭王曰:“孟嘗君之好士何如?”公孫弘對曰:“義不臣乎天子,不友乎諸侯,得意則不慚為人君,不得意則不肯為人臣,如此者三人。
能治可為管、商之師,說義聽行,其能致主霸王,如此者五人。
萬乘之嚴主,辱其使者,退而自刎也,必以其血汙其衣,有如臣者七人。
”昭王笑而謝焉曰:“客胡為若此?寡人善孟嘗君,欲客之必謹諭寡人之意也。
”公孫弘敬諾。
公孫弘可謂不侵矣。
昭王,大王也。
孟嘗君,千乘也。
立千乘之義而不可凌,可謂士矣。
維秦八年,歲在涒灘,秋,甲子朔,朔之日,良人請問十二紀。
文信侯曰:“嘗得學黃帝之所以誨顓頊矣,爰有大圜在上,大矩在下,汝能法之,為民父母。
蓋聞古之清世,是法天地。
凡十二紀者,所以紀治亂存亡也,所以知壽夭吉凶也。
上揆之天,下驗之地,中審之人,若此則是非可不可無所遁矣。
天曰順,順維生;地曰固,固維寧;人曰信,信維聽。
三者咸當,無為而行。
行也者,行其理也。
行數,循其理,平其私。
夫私視使目盲,私聽使耳聾,私慮使心狂。
三者皆私設精則智無由公。
智不公,則福日衰,災日隆,以日倪而西望知之。
” 趙襄子游於囿中,至於梁,馬卻不肯進,青荓為參乘,襄子曰:“進視梁下,類有人。
”青荓進視梁下。
豫讓卻寢,佯為死人,叱青荓曰:“去!長者吾且有事。
”青荓曰:“少而與子友,子且為大事,而我言之,是失相與友之道。
子將賊吾君,而我不言之,是失為人臣之道。
如我者惟死為可。
”乃退而自殺。
青荓非樂死也,重失人臣之節,惡廢交友之道也。
青荓、豫讓可謂之友也。